第176章 第176章 (第2/2页)
“他不说我来说,我知道。”
伍千里截过话头,语气不容商量。
他目光扫过围坐的几人,“走之前,都把家里地址留给柱子。”
熊杰嘟囔:“我们几家不都挺好……”
“好什么?”
伍千里打断他,“老伍家两个儿子都在这儿,屋里就剩俩走不动道的老的。
你老熊呢?还有老余,不都一样?”
帐篷里忽然静了,只听见外面风吹过篷布的呼啦声。
半晌,伍千里像是下了决心,牙关一紧:“留。
柱子有本事,不用白不用。”
“留。”
熊杰和余从戎跟着点了头。
几道视线落到梅生身上。
他叹了口气,肩膀松下来:“你们都留了,我还能说不?”
何雨注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模样。
“柱子,晚上这顿你得掌勺,”
熊杰用胳膊碰碰他,“应承过回来给我们摆席的,惦记好久了。”
梅生插话:“让他缓缓,路上颠了那么久。”
“没事,我这身板,经得住。”
何雨注捶了捶自己胸口。
“那就你做。”
伍千里拍板,“如今你级别可比我们都高了,该你请一顿好的。”
“就是,处级,跟咱们团长平起平坐了。”
余从戎咧着嘴。
“副的。”
何雨注纠正。
“副的离正的还远吗?”
伍千里一句话,引得几个人都笑起来,那笑声干干的,带着点刻意找由头的味道。
何雨注转身去翻自己带来的行李,掏出几个布包,解开绳子。
烟卷、酒瓶、包着糖块的纸包、压得严实的茶叶,一样样摊在简陋的木板床上。
“嗬!”
余从戎抽了口气,“你这是把哪个供销社搬空了?比咱们服务社的货还齐全。”
“路上碰见就买点,东一处西一处凑的。”
梅生拿起一包糖掂了掂:“这得花不少。
晚点我们凑凑……”
话没说完,被何雨注截住了。”提钱?这点东西,抵得过咱们一块儿从枪子底下爬出来的情分?”
“可这也太破费了。”
熊杰摸着后脑勺。
伍千里也点了点头。
“我跟你们不一样,”
何雨注声音低了些,“一个月一百多块工资,花得起。
你们那点津贴,留着寄回家吧。”
伍千里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不再坚持:“行,那就吃大户了。”
“不客气了。”
余从戎最先动手,拆开一条烟,挨个分过去。
何雨注看着他们把烟揣进兜里,眼角的纹路舒展开。
这点东西,在他心里确实不算什么。
天黑透后,炊事班的灶火被他拨弄得旺旺的。
鲁菜的浓香,川菜的呛辣,甚至还有两道甜丝丝的上海风味——头一回做,梅生尝了一口,眼眶就有点发红,赶紧别过脸去咳了两声。
物资紧缺,满桌多是青菜,好在驻地边上自己开垦的菜地长势旺,绿油油地管够。
开场他没让倒酒。”先垫肚子,不然几杯下去,明天该头疼了。”
没人客气,筷子动得飞快,直到胃里有了五分底,酒瓶子才被撬开。
三巡过后,何雨注说起自己订了亲。
桌边几个光棍汉眼睛顿时有点直,敬过来的杯子再没停过。
六个人,十瓶白酒见了底。
除了梅生还勉强坐着,另外几个都滑到了桌子底下。
何雨注一个个架起来,拖回营房铺位上。
第二天清早,那几人揉着太阳穴出来,看见他神清气爽地站着,都嚷嚷以后再不跟他拼酒了。
早饭后,他们带他去训练场。
战士们摸爬滚打,尘土飞扬。
何雨注只是看,一句不多问。
旁边几人互相递了个眼色,暗暗松了口气——这些训练内容,毕竟是有保密规矩的。
场上的动作,何雨注一眼就明白里头门道。
但他没说破。
如今他不是这身军装的人了,有些话,得咽回去。
海风裹着咸腥气扑在脸上时,何雨注眯起了眼。
远处那片灰蓝色的、起伏不定的平面,就是他从未见过的海。
伍千里站在他旁边,只说了一句“看吧”,便不再多言。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潮水漫过脚边的碎石又退去。
“听说你没见过这个。”
伍千里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上面特批了一天假。”
何雨注点点头,弯腰捡起一枚被海水磨圆的贝壳,握在手心里。
触感冰凉而坚硬。
他没说自己更想看看别的东西——比如那些长在坡地上的、成排的绿树。
但这话他没说出口。
接下来的三天过得很快,快得像指缝里漏下的沙。
营地里的人总是匆匆忙忙,脚步声、口令声、金属碰撞声从早响到晚。
何雨注大多时候只是看着,偶尔帮忙搬些东西。
他弄来了几株带着泥土的矮树苗,用旧报纸仔细包好。
临走前那个清晨,他把树苗和其他行李捆在一起,动作很轻。
送别的地方在营区外那条土路的尽头。
几辆军绿色的卡车停在远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何雨注转过身,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伍千里的嘴角绷得很紧,梅生推了推眼镜,余从戎的脚在地上无意识地蹭着。
更远些的地方,那个最年轻的身影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耸动。
“要是以后……不在部队了,”
何雨注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记得找我。
四九城,我家在那儿。”
伍千里哼了一声:“你能安排什么?别犯纪律。”
“只要你们人能过去,”
何雨注说,“我就有办法。”
“老家都在南边,”
梅生接话,语气温和却坚定,“转业了肯定要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