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87章 (第2/2页)
黄班长蹲下来,摸出烟卷叼在嘴上,没点。
远处传来换岗的哨音,悠长地融进渐浓的夜色里。
任主任先前并未追问细节,此刻目光转向何雨注,等着他开口。
“黄班长,我学厨八年了。”
“八年可不短。
出师了吗?学的是哪路菜?”
“算是出师了。”
“你父亲是你师父?”
“不算。
家传手艺,没正式拜师。
我另有师父。”
“家传什么菜?跟师父又学的什么?”
“家传鲁菜。
师父教的是淮扬菜和川菜。”
“你师父会的不少。
你都学全了?”
“不,我有两位师父。”
“都出师了?”
黄班长的声音里透出诧异。
“是,都出师了。”
“不可能。”
黄班长摇头,厨房里原本忙碌的声响低了下去,几道视线投过来。”三年打杂,两年效力,跟两个师父,少说也得十年。
你才多大年纪?”
何雨注看向任主任,见对方微微颔首,才正色道:“黄班长,学东西,人和人不一样。
这道理,您在这行里,应该比我清楚。”
黄班长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他自己就是半路摸索出来的,最明白“师承”
二字的分量。
“既然是来露手艺的,请吧。”
黄班长侧身让开,不再深究。
“早上送来的羊,抬一只过来。
柱子,会解羊吧?”
任主任接过话头。
“会。
就是刀具……”
“后厨不缺刀。
你看中哪把就用哪把。
斧子、锯子也有。”
“行。”
“谁去给这位小师傅拿围裙、套袖和帽子?”
“我去!”
一个年轻声音应着,人影已经跑开。
羊很快被抬到案前。
何雨注选了把趁手的刀,斧子和锯子没动。
周围渐渐聚拢了些人,手上活儿不忙的都凑近来看。
往常分解羊,少不了砍劈锯拉,动静大,血沫也飞溅。
单用一把刀卸整羊的,倒是头一回见。
羊是刚处理好的,皮毛已褪尽,腹腔还未剖开。
何雨注系上围裙,戴好套袖和帽子,让人备了个接血水的大盆。
他提起刀,刀尖探入羊腹,手腕一旋一挑,内脏便滑入盆中。
接着是后腿、前腿、羊腩,沿着骨缝与关节衔接处游走,脊椎分段时连带肋排整齐划开。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刀刃划过筋膜与软骨时细微的嘶啦声。
四周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这才是行家的手法。
以往他们那种蛮力分解,相比之下显得笨拙了。
黄班长看着,嘴角抿紧了。
这一手功夫,他自问做不到。
没有名师指点,不下苦功,是练不出来的。
等一只羊完全分解妥当,任主任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满意:“都愣着做什么?还不把剩下的羊抬过来?平时谁负责分肉的,都过来仔细看。
这手艺在外面,得正经拜师才学得到。”
“是,主任!”
先前那年轻小伙最先应声,另有几人也跟着答应。
第二只羊被抬上案台。
“柱子,动作慢些,让他们瞧瞧门道,成吗?”
“成,任叔。
这没什么。”
“好,好。”
第二回,何雨注的动作明显放慢了,偶尔停顿,解释下刀的位置和用力的分寸。
即便如此,分解的速度依然比寻常人快上许多。
羊骨在刀下顺从地分开,仿佛它们本就该如此脱落。
第三只羊被分解完毕时,几个年轻帮工仍愣在原地。
只有最初搭话的那人手指在空中反复比划,嘴唇无声翕动。
“散了吧。”
任主任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午间供应面条,现在开始和面。”
负责面案的师傅探头问:“那蒸好的馒头……”
“留着明日用,夜班人员也能吃。”
“是。”
“动作快些,别耽误开饭时辰。”
面案师傅应声退下。
任主任转向灶台边:“柱子,配菜方面还需要什么?”
何雨注报出几样食材,任主任立刻吩咐人去准备。
黄班长被晾在角落——这本该是他的职责。
因着资历老,又仗着任主任不精厨艺,这位班长平日没少与主任较劲。
方才何雨注与黄班长对峙时,任主任的沉默便源于此。
何雨注不再等待指示。
他指挥众人清洗下水、分切肉块、烧旺灶火,又向面案师傅交代面条的规格。
将熬制羊汤的诀窍告知一位老师傅后,其余准备工作已基本就绪。
配制秘制调料时,黄班长凑近想窥看。
何雨注骤然停手。
“黄班长。”
他声音不高,“行里的规矩,您应当明白。”
黄班长鼻腔里挤出短促的哼声,转身离开。
待到烹制肉臊子时,那道身影又挪了回来。
先前不过是基础工序,灶火上的功夫才见真章。
若非军管会食堂的铁锅过于沉重,何雨注本可轻松颠锅。
此刻那柄短柄炒锹在他手中翻飞如蝶,锅内食材在热油中翻滚,浓烈的香气挣脱铁锅束缚,漫过食堂门楣,渗入邻近办公室的窗缝。
离正午尚有一刻钟,靠近食堂的几个科室已响起此起彼伏的腹鸣。
“今日灶上做什么?这气味勾得人发慌。”
“真想溜过去瞧一眼。”
“还有多久开饭?”
“早着呢,钟针还得走半圈。”
食堂内部的光景也相差无几。
任主任朝何雨注竖起拇指——今总算能扬眉吐气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