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第2/2页)
陈兰香正纳鞋底,见只有他一个人,针尖顿了顿:“你哥呢?”
“在前院守着雀儿呢。
大娘,晌午用来包东西的那块布还在不?”
“炕沿边上搁着呢。”
陈兰香松了口气,线绳在指间绕了半圈,“要布做什么?”
许大茂抓过那块蓝布,嘿嘿一笑:“我跟哥打了好多雀儿,他说给我烤着吃。”
“能耐不小。
打了多少?”
“二十八!”
许大茂报出这个数时,看见妇人手里的针线筐晃了一下。
“都是柱子用你那弹弓打的?”
许大茂脑袋点得像啄米,人已经退到门槛边:“回头再细说,大娘我先走了!”
前院墙根下,何雨注守着那堆猎物。
他得盯着——谁知道那对母子会不会从月亮门那头晃过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许大茂举着蓝布冲回来,嗓门亮得能惊起屋檐的鸽子。
“小声点!”
何雨注皱眉,“你是想敲锣打鼓让全院都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许大茂确实存了这份心思,“正好让他们瞧瞧。”
两人刚把鸟雀裹进布兜,穿过垂花门迈进中院,就看见贾张氏蹲在自家门槛外摘豆角。
她手里慢悠悠掐着豆筋,眼梢却斜斜吊着,目光像生了钩子,牢牢钉在垂花门那道影子上。
院门被推开时,雪地上映出两个并排的影子。
许大茂怀里紧搂着那团鼓胀的东西,布料被撑得没了形状。
张如花正蹲在檐下,手里捏着棵冻蔫的白菜。
她目光扫过包袱,菜叶随手就按进雪堆里,人已经站了起来。”大茂,”
她嗓门扯得高,步子也快,那身板横着移过来像堵墙,“这抱的什么稀罕物?来,大娘替你拿着。”
何雨注舌尖顶住上颚,把溜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许大茂脖子一缩,整个人闪到他哥背后,只露半张脸。
“张婶,”
何雨注抬高了声音,脚往前踏了半步,正好截住去路,“我们自家东西,不劳您费心。”
“哎哟,这话说的!”
张如花拍了下大腿,“我这不是怕你们年纪小,不懂事,在外头惹了麻烦回来?前儿夜里那动静,你们不也听见了?万一……”
“我们没出院门。”
何雨注打断她,胳膊往后护了护,“您还是忙您的吧。”
张如花三角眼一眯,侧身就想绕过去够那包袱。
何雨注肩膀一偏,严严实实挡住了。
对面易家的木门吱呀响了一道缝,隐约能瞧见半张妇人苍白的脸。
那门缝晃了晃,又停住,终究没全推开。
“张如花!”
何家的窗户猛地被推开,陈兰香的喝声砸了出来,“你那张老脸是揣兜里了?”
“我这是为院里好!”
张如花扭过头,嗓门却矮了三分。
“呸!我家孩子轮不到你编排!再满嘴胡吣,等我脚好了,头一个去撕你的嘴!”
“不看就不看……”
张如花嘟囔着,弯腰去捞雪里的白菜,梗着脖子找补,“好心当成驴肝肺!”
“柱子!”
窗里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带大茂进屋!外头灌风,不冷啊?”
“来了,娘!”
何雨注应得脆生,拽着许大茂的胳膊就往回走。
许大茂扭头,冲那背影吐了吐舌头,发出极轻的嗤声。
张如花猛地回头,扬手作势要打。
许大茂脑袋一缩,窜进了何家门里。
眼角余光瞥见易家那扇终于合拢的门,张如花狠狠剜了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句“看什么看”,才弯腰捡起那棵冻硬的白菜。
她拎着菜梗晃了晃,嘴里低声咒骂着什么,踢踢踏踏回了自家屋。
晚上多半又是清水煮白菜,她得跟炕上躺着的那个念叨念叨。
屋里暖烘烘的,带着灶膛的烟火气。
何雨注让许大茂把东西搁灶间,自己掀帘进了里屋,冲炕上的妇人翘起大拇指,咧嘴笑:“还得是您。”
“少贫!”
陈兰香抓起手边的枕头虚砸一下,“赶紧拾掇你那些玩意儿去!”
何雨注一矮身溜出去,帘子哗啦响。
外间,许大茂已经蹲在木盆边。
盆里堆着些灰褐色的、羽毛凌乱的小东西。
何雨注舀了瓢热水浇上去,热气混着禽鸟特有的腥气漫开。
处理这些麻雀费工夫。
毛太难褪,细密的绒毛粘在皮上,最后只得凑近油灯的火苗,嗞啦一声轻响,焦糊味散开,绒毛才蜷缩脱落。
开膛更需耐心,指尖抵着柔软的腹部划开,掏出暗红的内脏。
许大茂在旁边不停问,能吃几只?啥时候好?真比肉香?
何雨注没吭声,心里盘算着。
二十八只,太小,烤了不经吃。
他抽出几根筷子,将处理干净的麻雀两只一串穿好,拢共穿了四串。
又从灶膛深处扒出些暗红的炭火,铺在旧铁皮上,将串好的麻雀架上去。
炭火无声地烘烤。
渐渐地,一种混合着焦脆与油脂的奇异香气钻出来,丝丝缕缕,越来越浓,霸道地填满整个灶间。
许大茂喉结上下滚动,咽口水的声音格外响。
何雨注自己也觉得舌根发紧,胃里空落落地抽了一下。
这年月,沾点荤腥的气味,就能勾出人肚子里最深的馋虫。
窗缝里飘出的焦香钻进鼻腔时,贾张氏正倚在门边。
她抽了抽鼻子,像嗅到肉骨头的野狗。”是雀儿。”
她啐了一口,指甲掐进掌心,“那两个小崽子藏得严实……东旭!”
里屋传来含糊的应声。
“去,找何家小子讨几只回来。”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说娘想尝个鲜。”
贾东旭趿拉着鞋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