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琉璃厂大火 (第2/2页)
沈砚秋退无可退,背贴着滚烫的墙壁。他的目光在书房里疯狂搜寻,最后落在那个三尺高的乾隆粉彩镂空转心瓶上。那是沈家的镇店之宝,父亲从不轻易示人。此刻,转心瓶在火光中静静伫立,瓶身上精致的镂空花纹被火光映照,在地上投出诡异的光影。
求生的本能让他扑了过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倒转心瓶。巨大的瓷器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居然没有碎裂——瓶内是中空的,瓶壁极厚。沈砚秋蜷缩进瓶腹,那是整个书房里唯一还算完整的空间。
火焰吞噬了一切。
他听见梁柱倒塌的轰响,听见瓦片从屋顶滑落的碎裂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喘息。浓烟从瓶口灌进来,他撕下衣襟捂住口鼻,在越来越稀薄的空气里艰难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人声。
“这边!鉴古斋这边!”
“快救火!沈先生还在里面!”
是街坊邻居的声音。沈砚秋想喊,但吸入了太多浓烟,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用手指抠挖瓶壁,指甲劈裂了,指尖渗出血,在粉彩釉面上留下十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终于,有人挪开了压在转心瓶上的焦木。
“这里有个瓶子!”
“里面好像有动静!”
几双手伸进来,把他从瓶腹里拖出。沈砚秋重见天日时,天已经快亮了。鉴古斋完全烧毁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柱勉强立着,像巨大的墓碑。废墟上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木炭、灰烬和某种肉类烧焦的可怕气味。
街坊们围着他,窃窃私语,眼神里充满怜悯和恐惧。沈砚秋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向父亲倒下的地方。
沈鹤鸣的遗体已经被抬出来,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露出焦黑的衣角,和一只紧紧攥着的手。沈砚秋跪下来,颤抖着去掰那只手。
手指已经僵硬了,像铁钳一样紧握着。他一根一根掰开,掌心是那半块成化斗彩鸡缸杯的残片。瓷片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滴在瓷片上,顺着斗彩的纹路流淌,给那只著名的“公鸡”染上了真实的血红。
瓷片内侧,用极细的毛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被血污浸染,但沈砚秋还是认出来了——
“程九爷,琉璃厂东三十四号。”
字是父亲的字。沈砚秋见过父亲在瓷器底款上做标记的样子,悬腕,屏息,用最细的狼毫写下只有自己人才懂的暗语。这行字一定是父亲临死前,用最后一点力气,蘸着自己的血写下的。
“这孩子……手指都这样了,还不松手。”
“可怜啊,沈先生多好的人……”
“听说昨晚有人看见几个生面孔在鉴古斋附近转悠……”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远处飞过的苍蝇。沈砚秋什么也听不见。他盯着瓷片上的字,盯着父亲胸口那柄裁纸刀,盯着自己被血和灰烬染污的十指。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十五岁少年应有的惊恐和茫然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锐利。火光在他瞳孔深处跳跃,映出一抹奇异的金色——那不是火光的倒影,而是从瞳孔最深处透出来的、金属般冷硬的光泽。
朝阳从琉璃厂的东边升起,照亮了这片废墟。青烟在晨光中盘旋上升,像不散的冤魂。沈砚秋握紧瓷片,锋利的边缘再次割破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那个在父亲庇护下临帖习字、辨识古玩的沈砚秋已经死了。从灰烬中爬出来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要弄清楚“程九爷”是谁的人。
一个要找到那把裁纸刀主人的人。
一个要弄明白,为什么一枚北周铜钱能值三十块大洋,而一条人命却可以只值三块煤油的人。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瓷片贴身藏好。血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残破的衣襟。街坊们要送他去医馆,他摇摇头,转身走进还未散尽的烟雾里。
背影单薄,但笔直。
像一柄刚刚出鞘的、还带着锈迹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