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玄甲 (第2/2页)
求生的本能和一股被逼到极致的凶悍,压倒了背部的剧痛!我根本顾不上查看伤口!用还能动的左手猛地撑地!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带着满身的血污和碎石,从矮墙的缺口处,连滚带爬地扑了出去!重重摔倒在矮墙外冰冷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斜坡上!
身体在惯性和斜坡的作用下,不受控制地向下翻滚!积雪、碎石、枯枝不断撞击着身体!肩背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视线天旋地转!
“追!”兽面首领冰冷暴怒的嘶吼声从矮墙缺口上方传来!
“咻!咻!咻!”
更加密集、更加急促的破空声在头顶响起!是连弩的攒射!幽蓝的弩矢如同致命的冰雹,追着我的翻滚轨迹,狠狠钉入周围的雪地和树干!木屑和积雪飞溅!
“二狗!跑!”翻滚中,我朝着废墟的方向嘶声大吼!不知道那孩子能不能听见,能不能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身体在斜坡上急速翻滚,撞开积雪和灌木!冰冷的空气混合着血腥味灌入口鼻!矮墙和废墟在视野中急速远离、变小!松林那浓密的、被积雪覆盖的枝桠在头顶疯狂晃动!
身后,马蹄声如同急促的鼓点,轰然响起!带着碾碎一切的暴戾,从矮墙上方疾冲而下!沉重的马蹄踏碎积雪,溅起大片的雪沫!是那三名黑甲骑士!他们放弃了连弩的远程狙杀,选择了最直接的追击!那兽面首领依旧端坐马背,如同冰冷的雕塑,目光穿透风雪,死死锁定着我翻滚的身影!
而松林深处,那凄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号角声,并未停歇!反而变得更加急促、更加高亢!如同进攻的号令!紧接着,是一阵沉闷、密集、如同滚雷般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数量绝对不少!而且速度极快!正朝着这片松林和废墟的方向,狂飙突进!
玄甲!还有另一股力量!他们也到了!
这小小的松林废墟,瞬间成了风暴的核心!
翻滚终于停止。身体重重撞在一棵粗壮的松树树干上,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我蜷缩在树根下厚厚的积雪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背的伤口,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温热的液体正沿着脊背不断流淌,浸透了衣物,又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冻结,带来一种粘腻而刺骨的寒意。
左肩胛下方的伤口,一个细小的、边缘被灼烧般焦黑的孔洞,正汩汩地冒着血。幽蓝色的金属弩矢还嵌在肉里,冰冷的寒意正丝丝缕缕地向周围肌肉侵蚀。我咬紧牙关,用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捂住伤口边缘,试图减缓失血,但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还是一阵阵涌上头顶。
矮墙上方,急促的马蹄声如同死亡的鼓点,越来越近!那三名黑甲骑士已经策马冲下了斜坡!沉重的战马在雪地上犁开深深的沟壑,溅起的雪沫如同白色的浪花!他们手中的障刀已经扬起,冰冷的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蓝的寒芒!距离我藏身的松树,不过二三十步!对于骑兵的冲刺来说,转瞬即至!
兽面首领依旧端坐在他那匹异常高大的战马上,停在矮墙缺口处。他没有亲自冲下斜坡,青铜兽面下的目光如同冰封的深渊,越过风雪,越过追击的手下,越过我的藏身之处,死死锁定在松林深处——那里,那如同滚雷般逼近的密集马蹄声,已经震得地面上的积雪都在微微颤抖!新的威胁,显然比抓住我这个重伤的猎物更为重要!他握着奇形连弩的手微微抬起,弩身指向了松林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做出了戒备的姿态。
完了!三个黑甲骑士!三把要命的障刀!在这开阔的雪坡上,重伤的我根本无处可逃!老道用命换来的那点时间,在骑兵的铁蹄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后背抵着冰冷粗糙的松树皮,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来。
就在这时!
“呜——呜——呜——!!!”
松林深处那凄厉的金属号角声,骤然拔高到一个刺破耳膜的尖峰!如同决战的号令!
紧接着!
“轰隆隆隆——!!!”
如同山洪暴发!密集如暴雨般的马蹄声瞬间冲破了松林边缘的阻碍!至少二三十骑,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裹挟着狂暴的风雪,从侧前方的密林中狂飙而出!
这些人马!装束与“玄甲”截然不同!
他们身上的甲胄并非玄甲那种低调压抑的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靛蓝色!甲片样式厚重,带有明显的鱼鳞叠压痕迹,肩甲和胸甲处镶嵌着狰狞的兽头吞口,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头盔样式古怪,顶部如同狼吻般向前突出,护颊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燃烧着狂热和暴戾的眼睛!手中挥舞的也并非障刀,而是更长、更沉重、刀身带着弧度、闪烁着雪亮寒光的……弯刀!刀柄处系着长长的、染成暗红色的皮穗!
他们的马匹也异常雄壮,披挂着简陋却厚实的皮甲,马鬃和马尾都被编成了粗硬的辫子,随着冲刺疯狂甩动!冲锋的队形并不十分严整,却带着一股原始的、如同狼群扑食般的疯狂气势!口中发出如同野兽般的呼哨和咆哮,震耳欲聋!
“靺鞨人!是安禄山的靺鞨铁骑!”兽面首领嘶哑冰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清晰可辨的凝重和……刻骨的杀意!他手中的奇形连弩瞬间抬起,黝黑的弩身指向了那狂飙而来的靺鞨骑队前锋!
靺鞨人?!安禄山的叛军?!
巨大的惊愕瞬间冲散了部分绝望!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追击溃散的唐军?还是……也为了金册?!
根本来不及细想!这突如其来的靺鞨骑队,如同投入油锅的冷水,瞬间引爆了战场!
“杀——!”靺鞨骑队中,一个领头的壮汉发出如同熊罴般的怒吼!手中沉重的弯刀高高扬起,刀锋直指矮墙缺口处的兽面首领!显然,他们将这队装备精良、气质阴冷的“玄甲”当成了唐军的精锐斥候或者护卫!
轰隆!!!
黑色的钢铁洪流没有丝毫犹豫,带着碾碎一切的狂暴气势,狠狠撞向了矮墙缺口处和刚刚冲下斜坡的三名黑甲骑士!
“迎敌!”兽面首领嘶哑的咆哮炸响!他手中的奇形连弩率先发难!
“咻咻咻咻——!!!”
一连串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尖啸响起!黝黑的弩身微微震动,弩槽中瞬间爆射出至少七八支闪烁着幽蓝寒芒的细小弩矢!如同毒蜂群,精准地射向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靺鞨骑兵!
噗噗噗噗!
沉闷的利器入肉声和战马痛苦的嘶鸣同时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两匹战马脖颈、前胸瞬间被数支幽蓝弩矢贯穿!巨大的动能带着马匹和背上的骑士轰然栽倒!骑士惨叫着被甩飞出去!后面收势不及的骑兵顿时被绊倒一片,冲锋的阵型瞬间出现了混乱!
然而,靺鞨人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凶悍异常!短暂的混乱后,更多的骑兵如同潮水般绕过倒地的同伴,挥舞着雪亮的弯刀,狠狠扑了上来!弯刀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呼啸!
“锵!锵锵锵!”
金铁交鸣的爆响瞬间在矮墙缺口和斜坡上炸开!火星四溅!
三名刚刚冲下斜坡、正欲扑向我的黑甲骑士,瞬间陷入了靺鞨骑兵的围攻之中!他们被迫勒转马头,手中的障刀化作一片片幽蓝的光幕,精准、狠辣地格挡、劈砍!动作简洁高效,每一刀都指向靺鞨骑兵战马的要害或者盔甲的缝隙!一名靺鞨骑兵的弯刀狠狠劈向一名黑甲骑士的头颅,却被对方一个精妙的后仰躲过,同时障刀毒蛇般反撩,精准地刺入那靺鞨人腋下甲胄的缝隙!鲜血瞬间飙射!那靺鞨人惨叫着栽下马背!
但靺鞨人的凶悍和人数优势不容小觑!另一名靺鞨骑兵借着同伴用生命换来的空隙,沉重的弯刀带着全身力量,如同开山巨斧般狠狠劈向另一名黑甲骑士的马颈!那黑甲骑士刚刚格开侧面袭来的另一刀,回防不及!
噗嗤!
沉重的弯刀深深嵌入马颈!战马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嘶,前蹄猛地跪倒!马背上的黑甲骑士反应极快,在战马倒下的瞬间,一个灵巧的侧翻落地!但落地的位置,瞬间被数把呼啸而来的弯刀笼罩!
矮墙缺口处,兽面首领更是成了重点围攻的目标!至少五六名靺鞨骑兵放弃了冲击斜坡,挥舞着弯刀,如同饿狼般扑向他!他胯下那匹异常高大的战马显然也是神骏,在主人精湛的控驭下左冲右突,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劈砍!他手中的奇形连弩再次爆发出致命的攒射!幽蓝的弩矢近距离射穿了一名靺鞨骑兵的面门!血浆混合着脑浆迸裂!
但连弩的箭匣容量显然有限!一轮攒射后,弩身传来轻微的咔哒声——箭矢耗尽了!一名靺鞨骑兵抓住这瞬间的机会,弯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劈向兽面首领的脖颈!
兽面首领眼中寒光爆射!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沉重的马蹄狠狠踹在那靺鞨骑兵的胸膛上!清晰的骨裂声响起!那靺鞨骑兵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同时,兽面首领空着的左手闪电般从马鞍旁抽出一柄同样闪烁着幽蓝寒芒的……短柄战锤!锤头不大,却带着狰狞的棱角!反手一锤,狠狠砸在另一名扑近的靺鞨骑兵头盔上!
“铛——!”如同洪钟大吕般的巨响!那靺鞨骑兵的头盔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连人带马被砸得横飞出去!
血腥!惨烈!精锐的“玄甲”与凶悍的靺鞨叛军,如同两股钢铁洪流,在这狭窄的雪坡和矮墙缺口处狠狠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战马的嘶鸣、垂死的惨嚎、兵刃的碰撞、沉重的钝击声……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死亡乐章!
混乱!前所未有的混乱!
这就是机会!唯一的机会!
后背抵着松树的剧痛和失血的眩晕提醒着我,再不跑,等他们任何一方腾出手来,就是我的死期!
我咬紧牙关,牙齿因为剧痛和用力而咯咯作响。左手死死按住肩背的伤口,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从树根下的积雪里挣扎着爬了起来!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因为失血而有些摇晃。
顾不上看那惨烈的厮杀!顾不上寻找二狗的身影!
跑!只能往松林更深处跑!往没有马蹄声和喊杀声的方向跑!
我用还能动的左手,扒住旁边一棵小树的树干,借力稳住身体,然后跌跌撞撞地、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雪坡下方、松林更加茂密幽暗的深处,一头扎了进去!
身后,是震耳欲聋的厮杀声、金属碰撞声和垂死的哀嚎。风雪似乎更大了,冰冷的雪花扑打在脸上,混合着汗水、血水和泪水,模糊了视线。每一步都牵扯着后背的伤口,剧痛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意识在剧痛、失血和极度的疲惫冲击下,如同风中残烛,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松林仿佛变成了扭曲晃动的鬼影。支撑身体的意志力在快速流失。
不知跑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十步,或许更远。身后的厮杀声渐渐变得遥远、模糊,被风雪的呜咽所取代。
噗通!
脚下被一根凸起的粗大树根狠狠绊倒!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向前扑倒!脸埋进冰冷刺骨的积雪里。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最后一点意识。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秒,模糊的视野边缘,似乎瞥见了一抹……极其微弱的、仿佛幻觉般的……暗金色光芒?从胸口紧贴金册的位置,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