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玄甲 (第1/2页)
“咔哒…咔哒…咔哒……”
青铜兽面首领胯下那匹异常高大的战马,钉着厚铁掌的马蹄踏在冻土和散落的瓦砾碎石上,发出清晰、稳定、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每一次蹄音落下,都像敲打在紧绷的心脏上。他身后那三名黑甲骑士如同冰冷的影子,无声地策动坐骑,呈一个松散的半弧形,缓缓逼近,将这片不大的废墟彻底堵死。黝黑、造型奇特的连弩弩身微微抬起,幽深的矢槽口如同毒蛇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无声地锁定着废墟内的每一个活物。
空气凝固了。风雪呜咽的声音似乎都被这沉重的压迫感逼退。废墟内只剩下老道压抑、断续的咳嗽声,带着血沫的腥甜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
那兽面首领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穿透狰狞的青铜面具,死死钉在我胸前破烂皮袍的缝隙里——那里,吐蕃金册冰冷的硬物轮廓,在刚才的翻滚挣扎中无可避免地暴露出来。那目光里没有贪婪,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确认,如同屠夫审视待宰羔羊的肥瘦。
“你。”
那个嘶哑、低沉、带着浓重关西腔的字,像冰坨子砸在地上。他握着连弩的右手依旧稳稳抬起,黝黑的弩身如同死亡的判决书,无声地指向我的胸口。
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这不是赵老三那种色厉内荏的溃兵,也不是白羽卫那种带着任务目标的猎犬。这是纯粹的、高效的、漠视一切的杀戮机器。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招致瞬间的死亡。
我僵在原地,右臂剧痛阵阵袭来,左手还下意识地攥着那块棱角分明的冻土块,指节捏得发白。冰冷的汗水再次渗出额头,凝结成冰。
“咳咳……咳……”老道剧烈的咳嗽打破了死寂。他佝偻的身体在二狗的搀扶下艰难地动了动,布满血污和冰霜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向那兽面首领。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嘲讽。
“呵……‘玄甲’……”老道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连……连‘搜魂蜂’都……都搞不定……还要……劳烦……你们……亲自动手……咳咳……”
玄甲?
这个从未听过的名字,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我心中激起更深的寒意。连老道这种知晓隐秘、手段诡谲的人物,在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中都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忌惮和……绝望的疲惫。他们比白羽卫更隐秘?更强大?是操控白羽卫的幕后黑手?还是……另一股更可怕的力量?
兽面首领对老道的嘲讽置若罔闻。他那双冰冷的眼睛甚至没有瞥老道一下,依旧死死锁定着我,或者说,锁定着我怀中的金册。他握着连弩的手腕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弩身的角度似乎有细微的调整,那黝黑的矢槽口,精准地瞄准了我心脏的位置。无声的死亡威胁,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
“东西。”兽面首领再次开口,依旧是那个嘶哑、冰冷的关西腔,这次多了一个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心脏猛地一沉。他果然是为金册而来!这要命的玩意儿,就像黑夜里的火把,引来了一波又一波致命的饿狼!
“咳咳……咳……别……别给他们……”老道猛地挣扎了一下,又是一口暗红的血涌出嘴角,气息更加微弱,眼神却死死盯着我,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决绝,“……给……给他们……就……就全完了……”
二狗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抱着老道,惊恐地看着那几尊煞神般的黑甲骑士,大气都不敢出。
兽面首领的耐心似乎耗尽了。他握着连弩的手没有任何动作,但他身后左侧的一名黑甲骑士却动了。那人无声地翻身下马,动作流畅迅捷,如同猎豹落地,没有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他同样戴着遮住下半张脸的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他手中没有持弩,而是反手握着一柄短小精悍、刀身笔直、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短刃——那是唐军精锐常用的障刀,但形制更加简洁致命,刃口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动着淬毒般的暗芒。
黑甲骑士迈步向我走来,步伐稳定而无声,踩在冻土和残骸上,如同鬼魅。他每一步靠近,那股冰冷的、漠视生命的压迫感就强上一分。手中的障刀微微抬起,刀尖在空气中划出冰冷的轨迹,目标明确——我的胸口,或者说,是藏在皮袍下的金册。显然,他们的命令是直接夺取,不留活口,或者根本不在乎目标的死活。
完了!面对这样的精锐杀手,连拼死一搏的机会都没有!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脚跟绊在一块碎石上,身形一晃。左手死死攥紧那块冻土块,指节捏得生疼,却知道这毫无用处。
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上来。爷爷的托付,王磊的信任,林上校的牺牲……难道就这样结束在这片不知名的废墟里?被一群连名字都叫不出的神秘黑甲人夺走金册?然后像只蚂蚁一样被碾死?
“呃啊——!”就在那黑甲骑士离我只有三步之遥、冰冷的杀意几乎刺破皮肤的瞬间,瘫在地上的老道,突然爆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如同垂死野兽般的嘶吼!那嘶吼并非冲我,也非冲那杀手,而是用尽了他残存的所有生命力和最后一丝……诡异的力量!
随着这声嘶吼,老道布满血污的脸瞬间涨得紫红,脖子上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凸!他那只还能动的手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罗盘,也不是令牌,而是一个小小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灰布包!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灰布包狠狠砸向……我身旁不远处那堆早已熄灭、被二狗破袄盖住的篝火灰烬!
砰!
灰布包砸在冰冷的灰烬堆上,发出一声闷响。
预想中的爆炸或者闪光并未出现。
噗——
那灰布包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一股极其浓郁的、带着强烈刺鼻辛辣气味的……黄色粉末,如同炸开的***,猛地从布包中喷涌而出!这黄烟扩散的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股呛人的硫磺、硝石混合着某种辛辣草药的怪味,瞬间弥漫开来,将我和那逼近的黑甲骑士、以及老道和二狗所在的位置,全都笼罩了进去!
视野瞬间被一片浑浊、呛人的黄烟遮蔽!
“咳咳咳!”猝不及防之下,我被这辛辣的浓烟呛得眼泪鼻涕齐流,喉咙如同被火烧过,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睛刺痛难忍,根本无法视物!
“小心!”黑甲骑士冰冷的声音第一次响起,带着一丝急促和警惕!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黄烟喷了个正着,显然也没料到老道临死还有这么一手!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中的障刀横在身前,做出防御姿态,同时屏住呼吸,防止吸入更多毒烟。这黄烟虽然呛人,但似乎并非致命的剧毒,更像是一种强烈的刺激烟雾!
混乱!瞬间的混乱!
“跑……跑……往……松林……跑……”老道虚弱到极致、如同蚊蚋般的声音,混杂在剧烈的咳嗽声和黄烟的刺激气味中,艰难地钻进我的耳朵!这声音近在咫尺!他刚才那一下扑击般的砸布包动作,不知何时竟已滚到了我的脚边!他用尽最后力气抓住我的裤脚,浑浊的眼睛在浓烟中死死盯着我,里面燃烧着最后一点疯狂的火光!
“记住……‘玄甲’……‘魇’……金册……是……锁……也是……钥匙……别信……任何人……去……去……”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串模糊不清的气音。那紧抓着裤脚的手猛地一松,无力地垂落下去。他布满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火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空洞的死寂。
老道……死了!
为了给我制造这片刻的混乱,他用尽了最后一丝生命!
巨大的悲怆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凶悍瞬间冲上头顶!右臂的剧痛被彻底忽略!
“二狗!”我嘶吼一声,根本顾不上看二狗在哪!借着浓黄烟雾的掩护,身体如同被压紧的弹簧,猛地朝着记忆中松林的方向——也就是兽面首领和另外两名黑甲骑士所在的位置相对的另一侧——全力扑了出去!左腿的麻木在这一刻被求生意志强行驱动!整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撞开弥漫的黄烟,冲向废墟边缘那道被风雪覆盖的矮墙缺口!
“站住!”浓烟中传来黑甲骑士冰冷、恼怒的呵斥!显然他已经从最初的刺激中反应过来!
几乎同时!
“咻!咻!”
两道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撕裂了浓烟和风雪的呜咽!是弩箭!另外两名守在废墟入口方向的黑甲骑士,在黄烟弥漫的瞬间就已提高了警惕,此刻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黝黑的连弩弩身一震,两枚细小的、闪烁着幽蓝寒芒的弩矢,如同毒蛇的獠牙,一左一右,精准地封死了我扑向矮墙缺口的路线!速度快得只留下两道模糊的残影!
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后心!
身体还在前扑的惯性中!根本来不及闪避!
噗嗤!噗嗤!
两声利器撕裂皮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左肩胛骨下方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捅穿!巨大的冲击力带着我前扑的身体猛地向前一个趔趄!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背部的皮袄和工装!
另一支弩矢几乎是贴着我的右侧肋下飞过,撕裂了皮袄的边缘,带起一溜血珠!冰冷的寒意擦着皮肤掠过!
“呃啊——!”剧痛让我眼前一黑,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身体重重摔倒在矮墙缺口边缘的碎石堆上!冰冷的碎石硌着伤口,带来加倍的痛楚!
“陈大哥!”二狗带着哭腔的尖叫在身后浓烟中响起,充满了绝望!
“拿下!”兽面首领嘶哑冰冷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波动,是命令,也是杀意!
身后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瞬间逼近!是那个被黄烟阻挡的黑甲骑士!他已经冲出了烟雾,冰冷的障刀带着破风声,直刺我的后心!另外两名黑甲骑士也迅速策马,绕过浓烟区域,朝着矮墙缺口包抄而来!黝黑的连弩再次抬起!
前有堵截(矮墙外的未知),后有追兵!肩背重伤!彻底陷入了死局!
就在那冰冷的障刀即将刺入后心的瞬间!就在两名黑甲骑士的连弩再次锁定的刹那!
“呜——呜——呜——!!!”
一阵极其凄厉、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如同受伤巨兽的悲鸣,毫无征兆地从松林深处、更远一些的地方,骤然响起!划破了风雪和废墟上空的死亡凝滞!
这号角声绝非唐军常用的牛角号!声音更加尖锐、更加急促、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充满了冰冷的警告和……不加掩饰的敌意!
这突如其来的号角声,让废墟内外所有人——包括那兽面首领和他麾下的黑甲骑士——的动作都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凝滞!
那刺向我后心的障刀,刀尖在距离皮袄不足一寸的地方,猛地顿住了!持刀的黑甲骑士霍然转头,冰冷的眼睛望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和一丝……警惕!
策马包抄的另外两名黑甲骑士也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不安的嘶鸣!他们手中的连弩下意识地调转了方向,不再指向我,而是指向了松林深处那号角声的来源!
兽面首领猛地转过头!那双冰冷的眼睛透过狰狞的青铜兽面,死死盯向松林深处!握着连弩的右手,指关节因为骤然发力而捏得咯咯作响!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暴戾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寒潮,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机会!
这瞬间的凝滞,就是老道用命换来的唯一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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