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读书

字:
关灯 护眼
二三读书 > 铜钮扣与老唱针 > 六

六 (第2/2页)

“他们没有白死。”沈世钧的声音激动起来,很快又压下去,恢复平静,“他们死了,至少你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林见清,你不是战士,你是个文人。文人的战场在纸上,在书里,不是在暗巷,在枪口下!”
  
  “如果连书都不敢写了,连字都不敢记了,那还叫什么文人?”林见清站起身,走到窗前。雨点敲打着玻璃,外面是沉沉的夜,看不到一点光。“沈先生,你父亲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明白了。你的道,是活下去,哪怕跪着活。我的道,是站着死,哪怕只能站一分钟。”
  
  沈世钧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他笑了,那笑容苦涩,无奈,又带着一丝奇异的释然。
  
  “好,”他说,“既然你选了这条路,那我就陪你走一段。你要记住,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过了今晚,我们两清。”
  
  “你想怎么帮?”
  
  “叶曼丽的公寓,我们不能去了。”沈世钧也站起身,“杀手可能还在那里守株待兔,也可能已经进去过了。保险箱如果被强行打开,胶卷就没了。如果没打开,他们也会设下陷阱,等你去开。所以,我们得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沈世钧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图纸。是手绘的,线条精细,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他说,将图纸摊开在桌上,“十六铺码头地下仓库的原始结构图。当年改建时,他在图纸上做了手脚,标注了三个隐蔽的通风管道出口,位置只有他知道。如果胶卷真的那么重要,如果叶曼丽真的把它藏在绝对安全的地方,那很可能不是她自己的公寓,而是……”
  
  “而是地下仓库。”林见清接上他的话。
  
  “对。”沈世钧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点,“这里,三号通风口,出口在码头西侧一个废弃的岗亭后面,很隐蔽。如果我父亲真的把东西藏在那里,那叶曼丽很可能也知道这个地方,并且把胶卷转移了过去。因为她的公寓,再安全也不如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地下密室安全。”
  
  林见清看着图纸。那些线条、数字、符号,在他眼里陌生难懂。他能看出那份精细,那份严谨,这是一个工程师毕生心血的结晶,也是一个人用生命守护的秘密。
  
  “你怎么确定胶卷在那里?”
  
  “我不确定。”沈世钧坦然说,“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叶曼丽死了,公寓不能去,你手里的钢笔和照片是钥匙,不知道锁在哪。地下仓库是唯一可能藏锁的地方。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而且,如果我父亲真的还活着,如果真的像你猜的那样,他根本没去香港,而是潜回上海,守着那些东西,那么他唯一可能在的地方,就是地下仓库。因为那里不只有胶卷,还有……”
  
  “还有什么?”
  
  沈世钧没有直接回答。他收起图纸,重新折好,放回抽屉。
  
  “黄金,”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大量的黄金。工部局那些‘特殊工程’里消失的资金,大部分换成了金条,藏在地下仓库的暗室里。那是苏慕谦和我父亲一起藏的,作为证据,也作为……将来重建的资本。黄金太重,带不走,只能藏起来,等人来取。”
  
  林见清想起照片背面那句“基准既定,万石可琢”。万石,原来不只是比喻。
  
  “所以‘石匠’守护的,不只是名单和证据,还有黄金。”
  
  “对。”沈世钧点点头,“黄金可能已经暴露了。特高课、七十六号都在找,我父亲如果还活着,处境一定很危险。我们去找胶卷,可能也会撞上他们。所以,这是赌命。你确定要去吗?”
  
  林见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壁炉前,看着跳动的火焰。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影子。一个想活,一个宁死也要知道真相。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苏文渊最后一次上课,讲《史记·刺客列传》,讲到豫让漆身吞炭,说“士为知己者死”。当时他觉得那是古人的迂腐,他懂了。有些东西,比命重要。有些线,画下了就不能擦掉。
  
  “我去。”他说。
  
  沈世钧看着他,眼神复杂。,他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得计划一下。码头有日本海军陆战队驻守,晚上戒严。我们得等后半夜,趁换岗的时候溜进去。通风管道很窄,只能爬行。里面可能有机关,我父亲设计的,为了防止外人闯入。你得跟着我,一步都不能错。”
  
  “你进去过?”
  
  “小时候进去过一次。”沈世钧说,眼神有些飘忽,“父亲带我去的,说‘记住这个地方,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你来把东西取走’。那时我以为他在说胡话,想来,他早就预感到了。”
  
  他走到酒柜前,又倒了两杯酒,递给林见清一杯。
  
  “喝了它。我们需要胆量,也需要……告别。”
  
  林见清接过酒杯。这次他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烈酒烧过喉咙,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死寂,令人窒息。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凌晨三点。”沈世钧看了眼墙上的钟,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还有三个多小时。你可以去客房休息一下,睡不着也躺着。我需要准备些东西。”
  
  “准备什么?”
  
  “武器。”沈世钧走到书柜前,推开一扇暗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密室。他走进去,出来时手里拿着两把手枪,还有几个弹匣。“勃朗宁M1910,比你的笔重,关键时刻更有用。”
  
  他把其中一把递给林见清。手枪冰凉,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种陌生的、令人不安的实在感。林见清从没碰过枪,,这冰冷的金属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安慰,至少,在最后的时刻,他不再是赤手空拳。
  
  “我不会用。”他说。
  
  “很简单。”沈世钧快速演示了一遍如何上膛,如何开保险,如何瞄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枪声会引来所有人。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不要犹豫。对准胸口,扣扳机。这个动作很简单,和扣动钢笔的笔夹一样简单,只是结果不一样。”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教人怎么泡茶。林见清看着他,这个穿着得体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手里握着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才是真正的沈世钧,一个在暗夜里行走的人,早已习惯了血腥和暴力。
  
  “沈先生,”林见清问,“你杀过人吗?”
  
  沈世钧的手顿了顿。,他继续检查枪械,动作流畅,一丝不苟。
  
  “杀过。”他说,声音很轻,“不止一个。有些人该杀,有些人……不该。在这个世道,该不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死还是我死。我选了让我活,让他们死。就这么简单。”
  
  简单。又是这个词。林见清想,也许在沈世钧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简化成生存或死亡,没有中间地带,没有道德困境,没有辗转反侧的夜晚。这很可悲,也很……轻松。
  
  “我去休息了。”他说,转身走向客房。
  
  “林见清。”沈世钧在身后叫住他。
  
  他回过头。
  
  “如果你后悔,还来得及。”沈世钧说,“把枪还给我,上楼睡觉,明天早上,我送你去码头,上船,去香港。今晚的一切,就当没发生过。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林见清看着他,看了几秒。,他摇了摇头。
  
  “不后悔。”
  
  他走进客房,关上门。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微弱的路灯光。他在床边坐下,手里还握着那把枪。冰凉的金属渐渐被他的体温焐热,那种沉甸甸的分量还在,提醒他即将面对什么。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人的脸:父亲,苏文渊,陈默,叶曼丽,还有那个只见过一面的药店店员王德发。他们在看着他,沉默地,等待着。
  
  窗外,雨还在下。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十二下。午夜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也可能是最后一天。
  
  他握紧了手里的枪,,他强迫自己呼吸,等待。等待凌晨三点,等待那个可能改变一切,也可能终结一切的夜晚。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御鬼者传奇 逆剑狂神 万道剑尊 美女总裁的最强高手 医妃惊世 文明之万界领主 不灭武尊 网游之剑刃舞者 生生不灭 重生南非当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