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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读书 > 铜钮扣与老唱针 > 六

六 (第1/2页)

沈世钧的车在雨夜里平稳行驶,滑过湿漉漉的街道。林见清坐在后座另一侧,身体僵硬。叶曼丽死了。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次回响都在他心上敲出空洞的、沉闷的声响。
  
  死了。一枪毙命。手袋被拿走。
  
  他想起三天前,在绿杨茶社,叶曼丽摘下墨镜时,那双清醒到冷酷的眼睛。她说“得让他们痛,让他们怕,让他们付出代价”时,语气平静,陈述一个数学公式。她说“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我”时,嘴角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笑。那时他以为那是自嘲,想来,也许是预感。
  
  “你在发抖。”沈世钧说。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条干净的白手帕,递过来。
  
  林见清没有接。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那些昏黄的光点在湿漉漉的车窗上晕开。
  
  “她死前,”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说什么了吗?”
  
  “没有时间说话。”沈世钧将手帕收回去,折叠整齐,放回口袋,“杀手很专业,从背后接近,近距离射击,后脑。她应该没感觉到痛苦。”
  
  “你应该救她。”林见清转过头,盯着沈世钧,“你说你的人在附近,你收到消息赶过去,那你为什么没救她?”
  
  沈世钧迎着他的目光,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平静无波。“我的人赶到时,她已经死了。杀手已经离开。我的人追了一条街,跟丢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林见清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一个人死了,你跟我说就这么简单?她是你介绍我认识的,是你把我推给她,她死了,你说就这么简单?!”
  
  沈世钧沉默了片刻。车子拐进一条更暗的马路,两旁是高大的围墙,墙头插着碎玻璃。这里安静得可怕。
  
  “林先生,”沈世钧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以为我愿意看见她死?叶曼丽……我认识她三年了。她父亲死的时候,是我帮她收的尸。那本《千家诗》,是我从她父亲手里拿下来的,血已经浸透了,我还是把它擦干净,还给了她。她说‘谢谢沈先生’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我知道,从那一天起,她就不是原来的叶曼丽了。”
  
  他顿了顿,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车厢里弥散。
  
  “我帮她,是因为我欠她父亲的。叶老先生教过我古文,在我最迷茫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世钧,人这一生,最难的不是选择对的路,是选了路之后,不回头看。’我选了的路,回不了头。叶曼丽也选了她的路,也回不了头。我们都在自己选的路上走,走到今天,这个结局,也许早就注定了。”
  
  “所以你就可以看着她死?”林见清问,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世钧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有疲惫,有悲哀,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林见清,你到还不明白吗?在这个游戏里,没有人是安全的。叶曼丽死了,下一个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杀她的人拿走她的手袋,目标很明确,胶卷,或者保险箱的密码。他们知道胶卷在你手里,或者至少,知道通过你能找到胶卷。叶曼丽这个中间人死了,你,就成了唯一的目标。”
  
  车子缓缓停下。林见清看向窗外,不是安全屋,而是一栋陌生的花园洋房,铁门紧闭,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这是哪?”
  
  “我的一个住处。”沈世钧推开车门,“下车吧。我们得谈谈,在你成为下一个目标之前。”
  
  林见清迟疑了一下,还是下了车。雨还在下,细密的,冰冷的。他跟着沈世钧穿过花园,鹅卵石小径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两旁种着冬青,叶子在雨水中闪着暗绿的光。
  
  洋房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噼啪作响。沈世钧脱掉外套,示意林见清在沙发上坐下,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
  
  “喝点,”他把一杯推给林见清,“你需要这个。”
  
  林见清接过酒杯,没有喝。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映出壁炉跳动的火光。他想起叶曼丽泡茶的样子,手腕翻转,水流注入壶中,热气升腾。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具尸体,躺在某条弄堂的阴沟里,手袋被翻走,丢弃了。
  
  “谁杀了她?”他问。
  
  “不知道。”沈世钧在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酒杯,“可能是特高课,可能是七十六号,也可能是……‘裁缝’自己的人。”
  
  “‘裁缝’自己的人?”
  
  “对。”沈世钧抿了一口酒,“叶曼丽最近查得太深,触到了某些不该触的线。‘裁缝’也许觉得她失控了,或者,觉得她知道得太多,成了隐患。在这个行当里,清理门户不是什么新鲜事。”
  
  林见清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连自己人都杀,那这个“裁缝”该是多么冷酷、多么危险的人物。他,就握着一个“裁缝”想要的东西。
  
  “胶卷不在我这里,”他说,声音平静下来,“叶曼丽把它锁在保险箱里,密码只有她知道。你说杀她的人拿走了手袋,也许密码就在手袋里。也许,胶卷已经被拿走了。”
  
  沈世钧摇摇头。“不会那么快。叶曼丽是个谨慎的人,她不会把密码写在纸上随身带着。更可能的是,密码在她脑子里。杀手拿走手袋,是为了找其他线索,地址,钥匙,或者联系人的信息。保险箱的密码,他们一时半会儿解不开。”
  
  “那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
  
  “找你。”沈世钧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是最后一个见过胶卷的人,也是叶曼丽死前接触最多的人。他们会认为,你可能知道密码,或者至少,知道怎么找到知道密码的人。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从你嘴里撬出信息。”
  
  林见清握紧了酒杯。威士忌的辛辣气息冲进鼻腔,他感到一阵反胃。
  
  “那你呢?”他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你说你欠叶老先生的情,叶老先生已经死了,叶曼丽也死了。你完全可以不管我,让我自生自灭。”
  
  沈世钧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壁炉前,背对着林见清,看着跳动的火焰。火光在他身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单薄,脆弱。
  
  “我父亲,”他开口,声音很低,“沈秉仁。你查过他,对吧?”
  
  林见清的心跳漏了一拍。“是。”
  
  “他是个工程师,一辈子讲究精确,讲究‘基准’。”沈世钧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常说,做人就像做工程,线画歪了,楼就盖不直。他给自己画了一条很直的线,不贪,不媚,不求闻达,求问心无愧。他守着那条线,守了一辈子,结果呢?”
  
  他转过身,脸上有一种近乎痛苦的平静。
  
  “结果是他最好的朋友苏慕谦失踪了,说是病故,谁都看得出来不对劲。结果是他被工部局排挤,被迫提前退休。结果是他心灰意冷,远走香港,临走前跟我说:‘世钧,我这一辈子,画了那么多线,盖了那么多楼,可到头来,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直。’”
  
  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选了和他不一样的路。我觉得,在乱世里,坚守一条线没有意义。你得学会弯曲,学会妥协,学会在夹缝里求生存。我给他写信,劝他回来,说我可以在市政府给他谋个闲职,安安稳稳养老。他回信只有一行字:‘道不同,不相为谋。’”
  
  沈世钧放下酒杯,双手交握,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林见清,你走的,就是我父亲走过的路。你想守护真相,想记录历史,想当个干干净净的读书人。你看看苏文渊,看看陈默,看看叶曼丽,他们都想守护什么,结果呢?死了,消失了,什么都没改变。你手里那个胶卷,就算你真的把它送出去,公之于众,又怎么样?能扳倒谁?能救得了谁?”
  
  “那依你看,我该怎么做?”林见清问。
  
  “把胶卷给我。”沈世钧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把它毁掉。胶卷没了,秘密就永远埋在地下。叶曼丽的死,就成了无头案,不会有人再追查。你可以离开上海,去香港,去重庆,去哪里都行,重新开始。这是最干净、最安全的结局。”
  
  “呢?”林见清盯着他,“那些侵吞公款的人,那些在工程里动手脚的人,那些用黄金和血铺路的人,就可以继续逍遥,继续作恶?叶曼丽、苏文渊、陈默,他们就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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