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第2/2页)
他拿着书下楼结账。柜台后的店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书。
“先生喜欢狄更斯?”
“听说这个译本不错,”林见清说,努力让声音自然,“买来送朋友。”
店员点点头,熟练地包好书,用细绳扎好。林见清付了钱,接过书,走向书店深处的咖啡角。那里有几张小圆桌,已经坐了两三个人,都在安静地看书或写东西。他选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点了杯咖啡。
咖啡很苦,他没加糖。他翻开书,找到第两百三十页。那一页正好是大卫·科波菲尔在萨伦学校受辱的段落:“我成了一个可怜的小家伙,被全世界遗弃了……”他按照指示折了一个角,合上书,放在桌边。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很难熬。他不敢东张西望,只能假装看书,书上的字一个也进不了脑子。耳朵竖着,捕捉周围的每一个声音,翻书声,低语声,楼梯的吱呀声,咖啡勺碰杯壁的轻响。时间缓慢,黏稠。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来的时候,对面坐下了一个人。
是沈世钧。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本《建筑月刊》。看到林见清,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微笑。
“顾先生?真巧。”
林见清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又疯狂地擂起来。他强迫自己露出笑容,那笑容一定很僵硬,他尽力了。
“沈先生,好久不见。”
“是啊,自从上次在北平一别,有两年了吧?”沈世钧很自然地接话,在北平见过,“听说您的‘雅集斋’在战乱中损了些藏品,真是可惜。那对雍正粉彩碗,保住了吗?”
试探。林见清的手心在冒汗。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争取了几秒钟时间。
“碗是保住了,”他说,努力让声音平稳,“铺子挨了炮,大半的货没了。不得已,南下来看看机会。上海这边,懂行的朋友多。”
“那就好。”沈世钧点点头,翻开手里的杂志,不经意地问,“顾先生今天来买书?狄更斯?我记得您以前更爱读明清小品。
“换换口味。”林见清说,“乱世读乱世的书,也许能读出点别的滋味。”
沈世钧抬起眼,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要把他一层层剖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顾先生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狄更斯写《双城记》,开头就是‘那是最好的时代,那是最坏的时代’。我们,大概也算是最坏的时代了。只是不知道,最好的时代什么时候来。”
“总会来的。”林见清说。
“也许吧。”沈世钧合上杂志,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顾先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您来上海,是做生意,求财。这很好。有些生意,能做;有些生意,不能碰。”沈世钧盯着他的眼睛,“比如古董,真真假假,水深。又比如……信息。信息这行当,比古董的水还深,淹死的人也多。您是个文明人,不该蹚这种浑水。”
林见清迎着他的目光。“沈先生指的是?”
“我指的是,”沈世钧一字一句地说,“一个叫叶曼丽的记者,最近在打听一些陈年旧事。关于工部局,关于老工程,关于一些早就退休甚至可能已经死了的人。她背后有人,这个人代号‘裁缝’,是个难缠的角色。再难缠,也有不耐烦的时候。如果‘裁缝’觉得叶曼丽查得太慢,或者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那她的下场,不会比苏文渊好。”
空气凝固了。咖啡角里,有人在轻声咳嗽,有人在翻页。这些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林见清能听见的,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有沈世钧平静、残酷的话语。
“沈先生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世钧靠回椅背,恢复了平常的语气,“如果你真的是顾明远,是个来做生意的古董商,那就离叶曼丽远点。如果你不是……”他顿了顿,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那就更该小心了。因为‘裁缝’最近很着急,着急的人,做事往往不留余地。”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和上次给林见清的那张一样,只有一个名字和一行电话号码。
“我还是那句话,”他把名片推到林见清面前,“如果你改变主意,或者遇到麻烦,打这个电话。我能帮的,会帮。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大卫·科波菲尔》。
“狄更斯是好作家,”他说,“他写的时代,血流成河。我们这个时代,血也在流,只是流在暗处,没人看见。顾先生,好自为之。”
他转身离开,皮鞋踏在木地板上,声音清脆,均匀,渐渐远去。
林见清一个人坐在那里,很久没动。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皱巴巴的膜。他拿起沈世钧留下的名片,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看向那本《大卫·科波菲尔》,折角的那一页,一个小小的、沉默的痕迹。
他知道,沈世钧看穿了他。也许不是全部,至少看出了他不是顾明远,看出了他和叶曼丽有关系。那句“如果你不是……”是警告,也是最后的通牒。
他该离开吗?该打那个电话吗?该接受沈世钧的“帮助”,去香港,去安全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苏文渊蘸着黄酒在桌面画字的样子,陈默塞给他钢笔时冰凉的手指,药店店员被带走前那个悲哀的眼神,叶曼丽说“得让他们痛,让他们怕,让他们付出代价”时眼里那簇冰冷的火。
还有父亲。那个老私塾先生,在病榻上拉着他的手说:“见清,读书人一辈子,不求闻达,求心安。心怎么安?对得起你读过的书,对得起你写下的字,对得起天地良心。”
他睁开眼,拿起那本《大卫·科波菲尔》,站起身,走出咖啡角,下楼,离开书店。
外面天阴得更沉了,云层厚厚地压下来。他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人潮汹涌。这座孤岛依然在运转,舞厅在营业,电影院在放新片,百货公司在打折。没有人知道,在某个书店的咖啡角,刚刚结束了一场决定生死的对话。
他叫了辆黄包车,报出安全屋的地址。车子动起来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文艺复兴”书店的招牌。绿色的字,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陈旧、疲惫。
他想,沈世钧说得对。血在流,只是流在暗处。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些血流到明处,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让该记住的人记住。
这是他的选择。也许愚蠢,也许天真,这是他的选择。
车子拐进一条小马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冰冷的,打在他的脸上。
他抱紧了怀里的书。那本狄更斯,那个折角,那个尚未送出的信号。
路还很长,夜还很深。他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