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困兽 (第2/2页)
年霁川翻了个身,枕头底下那张照片硌着他的脸颊。他没有拿出来。
他只是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指尖碰到了照片的边缘。
然后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他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真实的童年——那个他记不得的出租屋,那个坐在冰凉地板上对着镜头笑的小男孩。梦里男孩站起来,向他走来。他蹲下去问,你是谁?
男孩笑着伸出手,碰到他脸颊的一瞬间,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床头的手机屏幕亮着,连续弹进来好几条消息。
是陆时衍。
第一条:“醒了没。”
第二条:“昨天派出所那边有新情况,关于年广良的。速回电。”
第三条是一个文件,PDF格式,封面标题是《关于年氏置业集团有限公司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及其他违法行为的线索汇总》。
年霁川坐起来,点开文件。目录页翻了不到两秒,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
这份文件里记录的东西,远比他搜集到的要多得多。时间跨度从五年前一直到上个月,涉及的人员名单里除了魏老三,还有三个他知道名字的高管、两个已经离职的财务、以及一个他现在才第一次听说的名字——陈维安。
文件末尾,编辑者的署名只有两个字。
“林深”。
年霁川拨通了陆时衍的电话。
“那个人是谁?”
“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陆时衍的声音听起来一夜没睡,“林深,崇城大学法学院副教授,教经济法。三年前刚调来的时候谁都没注意,直到去年他在学报上发了篇论文——题目是《家族企业治理中的法律风险——以年氏置业为例》。”
“他用真名发的?”
“对。更绝的是——他今年年初开始兼任崇城大学的法务顾问,而他昨天下午主动联系了派出所,说关于年广良的案子,他有补充材料。”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他想见我。”
“你认识他吗?”陆时衍问。
“不认识。”年霁川看着窗外的晨光,“但这个姓——”
他想起他妈遗书里的那句话。
——妈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和安。
安。
陈维安。林深。
有什么关系?
“陆时衍,帮我查一个人。叫陈维安。查他跟林深是什么关系。”
“不用查了。”陆时衍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你下楼,自己看。”
年霁川拿着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四楼的高度能看到学府路上早起的行人。他的目光扫过楼下的公交站台,扫过对面的早餐铺——
然后定住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男人正站在楼下,仰头望着他这扇窗。
男人大约四十出头,身形清瘦,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隔着四层楼的距离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姿态很安静,不像魏老三那种压迫性的存在,更像一棵长了很久的树——沉默,笃定,扎根在原地。
他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用粗体打印了几个大字,字大到四楼都能看清楚:
“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的儿子。”
年霁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楼下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把纸翻了过来。背面同样是一行字:
“但不是年广良说的那样。”
第三行字被翻上来的时候,年霁川整个人僵住了。
“你妈从没背叛过任何人。”
他的手机还贴在耳边,陆时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他说他要见你——和玉晚词一起。他有全部答案。”
年霁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什么答案?”
“关于你到底是谁。”
身后传来开门声。玉晚词也醒了,穿着昨晚那件米白色毛衣,站在次卧门口揉眼睛。
“年霁川?你在跟谁说话——”
她看见了他的表情,话说到一半就没了声音。
年霁川站在窗前,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他的手机滑下来掉在床上,屏幕还亮着,和陆时衍的通话没有被挂断。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里有一种玉晚词三年都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希望。
是比希望更复杂、更危险的东西。
是真相可能触手可及时,一个人本能的、无法控制的战栗。
“有人来了。”他说。
“谁?”
他把手机捡起来,挂断电话,穿上外套走到玄关。
“你跟我一起。”
“到底是谁——”
年霁川打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说他知道我亲生父亲是谁的人。”
玉晚词愣住了。
她飞快地套上外套跟出去,在楼梯间里追上他的步伐。他的步子快得不正常,像有人在身后推着他走。
楼下,那个灰色风衣的男人已经走到单元门口。
近看,他的年纪比远看更大一些,四十五岁上下,鬓角有零星白发。但他的眼睛很年轻——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烧着的人才有的明亮。
“年霁川。”他微微点头,然后转向玉晚词,“玉小姐。抱歉这么早打扰你们。”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绵密,有一种让人莫名想信任的安宁感。
但年霁川没有任何放松。
“你是谁?”
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名片是素白的,除了名字没有任何头衔。
林深。
“我是许听竹女士的委托人。”他说,“她去世前三个月,来找过我。”
年霁川的眼眶瞬间红了。
“你骗我。”
“我没有。”林深的声音不紧不慢,“你母亲来找我的时候,是瞒着你父亲的。她带了一份DNA检测报告,一份财产公证文件,还有一封信。她让我在她死后交给你。”
“那你为什么不交给——”
“因为我那时候找不到你。”林深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黯淡,“你被你父亲送去了瑞士,改了名字,换了学校。等我终于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回国了,而且——”
他看了一眼玉晚词。
“你刚从ICU里醒过来。你父亲对外宣布是你自杀未遂。”
年霁川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了?”
林深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了。”
一个法学教授,站在老居民楼的单元门口,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说出这句话。
晨风穿巷而过,把林深风衣的下摆吹起来一角。街对面的早餐铺飘来煎饼和豆浆的香气,早班公交车在站台停靠又离开。世界照常运转,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人的人生正在被一根线慢慢缝合起来。
年霁川低下头,撑在单元门上站了很久。玉晚词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
“那封信,”年霁川的声音闷闷的,“她写了什么?”
林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文件袋很旧了,边角用透明胶加固过,上面写着三个字——“霁川启”。笔迹和那张照片背后的一模一样。
“这是复印件。”林深把文件袋递过来,“原件在我的保险柜里。按照你母亲的要求,原件在你结婚的时候交给你。但我判断,你等不到那一天了。”
年霁川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林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辨认某种熟悉的痕迹,“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你和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
年霁川猛地抬起头。
“但你父亲不是年广良。”
晨光越来越亮了。
几只麻雀从电线杆上飞下来,在早餐铺门口跳来跳去。有早起的学生骑着共享单车经过,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年霁川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捏着那份文件袋,指节用力到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
“是谁?”
他的嘴唇发白,但问题很清楚。
“我的父亲,是谁?”
林深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从年霁川身上移开,落在玉晚词脸上,然后又移回来。
“那个答案在信里。你母亲想让你自己读。”他顿了顿,“但在你读之前,我有义务告诉你另外一件事——”
“年广良今早被检察院带走了。不是刑事拘留,是配合调查。罪名是涉嫌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你母亲那个案子,有人提供了关键证据。”
年霁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谁?”
“陈维安。”
风吹过巷口,带起一片旧春联的碎纸屑。
林深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的目光越过镜片看向年霁川,眼底有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陈维安,身份证上的名字叫年望。”
年霁川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年望。
那张照片背面写着的名字。
“你弟弟。”林深说,“你的亲弟弟。他和你是同一个父亲。你们的父亲叫年广智——年广良的亲哥哥。”
“年广智在二十五年前被判了无期徒刑。罪名是故意杀人。”
玉晚词倒吸了一口凉气。
年霁川没有动。没有表情。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正在从内部碎裂的雕塑。
“他为什么杀人?”
“为了救一个被强拆户主。”林深的声音很平,“当年年氏兄弟一起创业,年广良看中了一块地要开发,年广智不同意,因为那块地上住着十七户人家。年广良去找人强拆,年广智去拦。那天晚上工地上出了事——一个钉子户拿刀捅了开发商的人,年广智替他挡了。刀偏了,捅进了他的心包。他死在去医院的路上。”
“不是故意杀人。”
“对。判决书上是防卫过当致人死亡。但当年年广良买通了证人,把防卫改成了互殴,把故意伤害改成了故意杀人。”林深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在场每个人都能听出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他亲手把他哥送进了监狱,然后娶了他哥的女人。”
“许听竹。你母亲。”
“年广智入狱三个月后,你母亲嫁给了年广良。那时候你在她肚子里,已经七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