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坠落的线 (第1/2页)
上午九点,崇城大学的银杏道上还没有多少学生。
三月的太阳温温吞吞地挂在天上,把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投影在人行道上,像一幅潦草的炭笔画。
林深走在最前面,步履不快不慢。他走路的姿态和他说话的方式一样——沉稳、笃定,带着一种不急于说服任何人的从容。年霁川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玉晚词走在他旁边,没有挽他,也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她。
他们穿过银杏道,拐进一条小路。这条路通向崇城大学最老的教师公寓区——几栋灰砖小楼藏在茂密的香樟树后面,外墙爬满了藤蔓,安静得像另一个时代。林深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下来,掏出钥匙开门。
“请进。”
公寓不大,客厅兼作书房。两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塞满了法学典籍和卷宗。窗边的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烟灰缸里堆着摁灭的烟蒂——林深显然抽了不少烟。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年霁川没有坐。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着那个文件袋。
“你说我父亲叫年广智。”
“是。”
“你说他死在监狱里。”
林深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烟灰缸挪到一边,在书桌边缘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的风衣下摆垂到地面,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裤腿。
“你是法学教授。”年霁川的声音很平,“你应该知道,这种话不能乱说。”
“我知道。”林深从书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所以我不说没有证据的话。”
一份DNA亲子鉴定报告。纸张很旧了,边角泛黄,上面盖着崇城市司法鉴定中心的公章。鉴定日期是二十年前。委托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许听竹。被鉴定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年广智,年霁川。
结论栏只有一行字:“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年广智为年霁川的生物学父亲。”
年霁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老式挂钟在墙上走针,咔嗒咔嗒的。窗外有鸟在叫,叫声清脆,一声接一声,不知道停。
玉晚词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那份报告。她的心脏揪紧了,但没有说话。她知道现在任何的安慰都是多余的。他需要自己消化这个事实——一个藏了二十年、在他母亲手里压了二十年、最终由陌生人递到他面前的事实。
“她什么时候做的鉴定?”年霁川的声音有点哑。
“你出生后第三天。”林深说,“医院里采的血样。你母亲应该是早有怀疑,所以趁年广良不在的时候做的。鉴定结果出来之后,她把报告藏了二十年,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包括你。”
“为什么不给?”
“因为她怕。”林深的语气沉下来,“年广良当年逼她嫁给他,用的是你的命。他说如果她不答应,就让你和你父亲一起消失。你母亲信了——因为她亲眼看见年广良把他亲哥哥送进了监狱。”
年霁川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鉴定报告最后那行字,像是在读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结婚之后,年广良开始怀疑你不是他的。”林深继续说,“他逼你母亲再做一次亲子鉴定。你母亲拖着不做,每次他提起来就用各种借口搪塞。她知道一旦做了鉴定,你就危险了——年广良不会容忍一个不是自己血脉的孩子活在他眼皮底下。”
“那她为什么不带我走?”
“她想过。”林深的声音低沉下来,“她去找过年广智的旧友,想凑一笔钱带你离开崇城。但年广良的人跟得太紧,她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后来她放弃了逃跑,换了一种方式——把你变成他离不开的人。”
年霁川抬起头。
“什么意思?”
“你从小到大每一张满分的成绩单,每一个竞赛的奖杯,每一次全省排名第一——这些都是她帮你争取的。”林深看着他的眼睛,“她要你变成年广良的门面。只要你足够优秀,优秀到年广良丢不起这个人,他就动不了你。”
年霁川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做到了。”林深说,“可惜做得太好了。好到年广良发现你不受控制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毁灭你。”
书桌上的挂钟敲响了十点。金属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公寓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宣判。
年霁川终于坐下来了。他坐在沙发上,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没有拆。玉晚词在他旁边坐下,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没有碰他。
“我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年霁川的声音恢复了一些,“你说年广良把我爸送进监狱——具体是怎么做的?”
林深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份泛黄的卷宗复印件,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两个男人并肩站着,五官有三四分相似,但神态截然不同。一个是年广良——年轻时的年广良,穿着九十年代流行的宽肩西装,意气风发地冲着镜头笑。另一个男人比他矮半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双手粗糙,站姿拘谨,脸上的笑容却比他真诚得多。
年霁川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挪不动了。
“那就是年广智。”林深指着照片说,“你父亲和你叔叔——年广良——当年一起从崇城底下的乡镇出来,白手起家做了年氏的前身。年广智负责工程和现场,年广良负责跑关系和谈生意。两个人搭了十年,攒下了第一桶金。”
“后来年广良看中了城东那块地,就是现在的年氏置业总部所在地。那块地上住着十七户老住户,不肯搬。年广智不同意强拆。兄弟俩为这件事吵了很多次架,最后年广良趁年广智不在,叫了魏老三的人夜里去推房子。”
“你父亲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推土机已经推倒了三堵墙。他冲上去拦,魏老三的人跟他动了手。混乱中一个钉子户抄起刀捅了魏老三手下的一个打手,你父亲挡了一下。刀刺进了他的胸口,伤了心脏。”
“他是见义勇为,死在去医院的路上。”林深的声音硬起来,“但年广良在法院上做的不是这个证词。”
他把一份泛黄的庭审记录复印件推过来。
年霁川翻开。那是二十多年前的记录纸,打字机的墨迹已经变淡了,但内容清晰可辨。证人栏里签着年广良的名字。证词写着:“当晚我哥和拆迁户发生争执,双方互殴,我哥持刀威胁拆迁户,对方正当防卫。”
“他做假证。”年霁川的声音变了。
“对。”林深说,“不止他。当晚在场的三个人都做了同样的证词——他们说是年广智先动的手。后来查明这些人都是从年广良手里拿的钱。魏老三负责安排,年广良负责出钱。最终年广智被判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未遂,但有加重情节,无期徒刑。”
“他在牢里待了多久?”
“十四个月。然后他死了。”
年霁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庭审记录的纸张被他捏皱了一个角,他低头看那张黑白照片里拘谨笑着的男人,声音发涩:“怎么死的?”
“官方记录是心脏病突发。但年广智没有心脏病史。”林深合上文件夹,“你母亲一直怀疑是年广良动的手脚,但她没有证据。三个月后,她嫁给了年广良。”
沉默。
窗外楼下有学生骑着车经过,铃声叮当响。笑声和说话声从窗缝里钻进来。世界还在运转,和所有普通的上午一样。而在这个堆满法学卷宗的客厅里,一个人的来处正在被一点一点地重新拼合——每一块碎片都带着血。
“你母亲来找我的时候,肝癌已经到了晚期。”林深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坐在我现在坐的位置上,从包里拿出那份DNA报告和这封信。她说她知道年广良迟早会对你下手。她说她不指望活着看到那一天,但她希望有一个人,在她走后,能替她把真相告诉你。”
“她说她不求你原谅她——你先别说话——”他抬起手制止了年霁川即将出口的打断,“她说她这辈子唯一做过的不后悔的事,就是把你生下来。她说你长得像极了你爸,每次看你,她就觉得他没有死。他在你身上活着。”
“她说她不配提你爸的名字,因为她最后没有替他守住真相。但她求你,不管年广良怎么对你,不要恨你爸。他没有抛弃过你们。他被夺走了一切——他的命、他的女人、他的孩子——但他直到最后一刻都在保护你们。”
年霁川低下头。他的肩膀没有抖,呼吸没有乱,但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弦拉到了极限。
玉晚词终于伸出手,在他膝盖上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年广良知道你爸是谁。”林深等了几秒才继续,“他早就知道。你母亲告诉他了——在结婚之前就说了。她说可以跟他过日子,但他必须答应她把孩子养大。年广良答应了。他为什么答应?”他自问自答,“因为他需要一个儿子。年广智死后,他的名声在崇城已经臭了。他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一个优秀的继承人,来撑住年氏的门面。你母亲是他的选择——他哥的女人,他哥的儿子,他抢过来,养大了,就是他的了。”
“一个战利品。”年霁川说。
“对。”林深没有否认,“你在他眼里从来不是一个独立的人,而是一个符号。一个证明他赢了的符号。所以你越优秀,他越得意——他觉得那是他的基因好。你越反抗,他越愤怒——他觉得他的战利品不该有自我意识。”
林深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但有一件事,他瞒了你母亲一辈子。”
“什么事?”
“那个他口口声声说是他亲骨肉的儿子——年望。”林深身体微微前倾,“也不是他的。”
年霁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年望的母亲,也就是年广良外面的那个女人,在生年望之前有过另一个男人。年广良一直不知道这件事,因为他从来没有做过亲子鉴定。他太自信了——自信到认为自己不可能戴绿帽子。”林深的语气里带上了一层讽刺,“直到三个月前,那个女人找到了我。”
“为什么找你?”
“因为她想争年氏的财产。年广良这两年的身体越来越差,她想趁他还没死把自己的名分定下来。年广良的态度很暧昧——他想要儿子认祖归宗,但不想给那个女人名分。两个人闹掰了,她来我这里求法律援助,顺便说漏了嘴。”林深推了推眼镜,“她知道年望不是年广良的。但她不怕——她手上有年广良的把柄,知道年广良不敢做亲子鉴定。如果做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年广良可能根本没有生育能力。他这辈子自以为的‘血脉’,一个都不是他的。”林深一字一顿,“你和你弟弟,他养了二十年,恨了二十年,到头来没有一个是他亲生的。而他早就隐约知道这一点——这就是为什么他从来不逼年望的母亲做亲子鉴定。”
年霁川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年广良推开他的那个瞬间。想起年广良在ICU外面对所有人说他“自杀未遂”时的表情。想起那个男人用最恶毒的手段摧毁他、却在发现他不是亲生儿子之后还要继续扮演一个伤心欲绝的慈父。这个人在他二十一年的人生中,扮演了一个他无法逃脱的角色。
现在,这个角色的底色被一层层剥开,露出来的不是强大,不是冷酷,不是仇恨。而是一个男人对自己最彻底的否定。
“你说陈维安就是年望。”年霁川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稳了。
“对。陈是他母亲的姓。年广良一直没有让他姓年——因为他老婆不同意,你也不同意。他在外面养了他们母子二十年,给钱、给房、给车,但始终不敢公开承认。直到你妈去世之后他才开始运作这件事。”林深说,“年望——也就是陈维安——今年十九岁。他在崇城大学读大二,工商管理系。”
“他怎么拿到那些证据的?”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最近才拿到的。他在年广良身边生活了十九年。那些证据是他一点一滴攒下来的。”林深翻开手机,把一个地址发给了年霁川,“他住在校外。我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他了,他说欢迎你随时去找他。但我建议你先读完你母亲的信。”
年霁川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牛皮纸袋。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林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年广良被检察院带走的消息,今天上午已经上新闻了。年氏的股价从开盘到现在跌了百分之十五。如果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的罪名成立,他面临十年以上的刑期。”
“但这只是开始。”他转过身,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眼镜片在逆光中反射出窗外银杏树的光秃枝丫,“年氏置业是他一辈子攒下来的基业。他进去了,他手下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魏老三昨晚被抓了,但他背后还有别人。”他的目光落在年霁川身上,“你在年氏的股份,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在法律上,无论你是不是年广良亲生的,你都有权继承她的那部分——因为她嫁给他是在你出生之后,婚内财产的分配不依赖于血缘关系。”
“我不想要。”
“我知道。”林深点点头,“但你可以把它变成你的武器。”
玉晚词终于开口了:“林教授,你想让他做什么?”
林深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欣赏。从进门到现在,这个女孩沉默地坐在年霁川身边,没有插话,没有打断,只有在最必要的时候才问出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什么都不用做。站在那儿就够了。”林深说,“只要他站在那里,就是年广良这辈子最大的失败。他养了一个不是他儿子的人二十年,这个人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站出来,他费尽心机掩盖的一切就全完了。”
年霁川站起来。他在这个堆满卷宗的客厅里站了很久,周围的每一面墙都在告诉他关于他父亲的真相,而他用了二十年才走到这面墙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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