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宜会战 (第2/2页)
泥土的腥气混着夜风,扑面而来,他能清晰听见自己沉稳的心跳,每一步都精准无比。十米、五米、三米,距离越来越近,时机转瞬即逝。
左侧哨兵恰好背过身,掏出烟袋,低头点火,毫无防备。陈铮猛地起身,快步上前,左手死死捂住哨兵的嘴,右手匕首快速划过其咽喉,动作干脆利落,哨兵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便软倒在地,被他轻轻放在草丛中,不留痕迹。
几乎同一时间,右侧传来一声细微的闷响,干猴也成功解决了哨兵。陈铮抬手打出一个手势,三十名战士瞬间从草丛中跃起,如猛虎下山,冲向辎重车队,拉开手榴弹引信,精准投向堆满弹药的大车。
“轰!轰!轰!”
接连几声巨响,撕裂了黑夜的寂静,冲天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山坳,弹药箱被引爆,剧烈的爆炸接连不断,碎片与弹片四处飞溅,粮袋被引燃,浓烟滚滚。日军营地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光着脚,有的抱着枪却不知敌人身在何处,哭喊声、叫嚷声乱作一团。
“撤!”陈铮一声令下,战士们迅速集结,趁着日军混乱之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原路返回埋伏点。
山路两侧,刘大个、吴国荣、陈华听到爆炸声,立刻下令发起进攻,机枪、步枪同时开火,手榴弹接连投向公路上的日军,火力密集如网。日军被打得晕头转向,死伤惨重,妄图组织反击,可山间公路狭窄,两侧山地陡峭,他们的重炮、装甲车根本无法展开,只能被动挨打。
这场伏击战,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
天色微亮,晨光破晓,日军死伤三百余人,丢下遍地尸体与装备,狼狈后撤。直属营大获全胜,缴获山炮两门、轻重机枪十余挺、步枪百余支,还有大量弹药与粮秣,极大地打击了日军的嚣张气焰。
陈铮站在山头,望着日军撤退的方向,将驳壳枪缓缓插回腰间,神情沉稳,没有丝毫懈怠:“立刻打扫战场,收拢伤员,清点缴获物资,向旅部报捷。”
他知道,这只是枣宜会战的开端,更惨烈的战斗,还在后面。
……
枣宜会战的战局,远比预想中更为惨烈、焦灼。日军投入的兵力与火力,远超第五战区预估,中国军队多处防线被突破,将士们浴血奋战,却依旧难以抵挡日军的猛攻,不得不逐步向后转移,收缩防线。
1940年5月,张自忠将军率领第三十三集团军,在襄河东岸与日军展开殊死血战,身中数弹,依旧亲临前线指挥,最终壮烈殉国,用生命践行了“为国捐躯”的誓言,举国悲痛。
前线战事急转直下,直属营临危受命,接到旅部死命令:担任全军后卫,坚守葫芦口阵地,不惜一切代价,掩护主力部队向鄂西转移,至少坚守三天!
周正明亲自打来电话,语气沉重,满是愧疚与期许:“陈铮,这次任务,是九死一生。主力部队转移,伤员、辎重众多,至少需要三天时间才能安全撤离,你必须守住葫芦口,一步都不能退。”
“三天?旅长,日军第三师团主力就在附近,先头部队至少一个大队的兵力扑向葫芦口,我只有一个营五百弟兄,装备远不如鬼子,这仗太难打了。”陈铮握着电话,目光落在地图上的葫芦口——此处是山间咽喉,两侧悬崖峭壁,中间一条公路,是日军追击主力的必经之路,无险可依,易攻难守。
“我知道难,可师部命令已下,全军安危,系于你直属营一身。”周正明的声音带着哽咽,“陈铮,我信你的本事,信川军弟兄的血性,坚守三天,三天后,我亲自带队接应你,务必活着带弟兄们回来。”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陈铮缓缓放下听筒,站在地图前,久久沉默,眼神凝重如铁。刘大个、吴国荣、陈华、干猴,全都站在他身后,神情肃穆,静待命令,没有一人退缩。
“日军第三师团前锋,很快就会抵达葫芦口,他们要追击我军主力,必须从此处经过。”陈铮转过身,指着葫芦口两侧的山脊,语气坚定,“一连守左翼山脊,二连守右翼山脊,三连在山口后方构筑二线阵地,作为预备队;机枪排、机炮排分置两翼,构建交叉火力,死死封锁公路,绝不让鬼子前进一步。”
“营长,真要守三天?咱们兵力不足,弹药有限,怕是……”刘大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军令如山,没有退路。
“必须守三天,主力部队的安全,全系于我们身上。”陈铮斩钉截铁,目光扫过四位生死兄弟,“此战,九死一生,愿意留下的,跟我死守阵地;若有想撤的,我绝不强求。”
话音落下,没有一人出声,所有人都攥紧了手中的武器,眼神坚定。刘大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满是血性:“营长,咱们从滕县一起杀出来,早就把命交给彼此了,别说三天,就是守到死,我也陪着您!”
陈华重重点头:“三连保证完成任务,绝不掉链子,绝不给川军丢脸!”
吴国荣沉默着握紧步枪,眼神沉稳,用行动表明了决心;干猴更是挺直脊背,敬了个军礼:“侦察排随时待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陈铮眼中泛起泪光,声音沙哑,“各连即刻出发,天亮之前,务必构筑好防御工事,进入阵地!”
次日拂晓,天刚蒙蒙亮,日军的进攻便拉开了序幕。先是重炮轮番轰击,炮弹如雨点般砸向葫芦口的山脊,爆炸声震耳欲聋,泥土、碎石、断木四处飞溅,整座山都在剧烈颤抖,临时构筑的工事瞬间被炸得面目全非。炮火刚歇,日军步兵便发起冲锋,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嗷嗷叫着往山口扑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打!”刘大个一声怒吼,左翼一连的机枪、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如暴雨般扫向日军,冲在最前面的日军一排排倒下,后面的士兵却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疯狂冲锋,毫无惧色。
右翼阵地,吴国荣带领二连战士,用集束手榴弹,精准炸毁了两辆试图强行突破的装甲车,钢铁残骸横在公路中央,彻底堵住了日军车辆的通道,延缓了日军的进攻速度。
陈华的三连,在山口后方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支援两翼,补充兵力。
陈铮趴在临时指挥所里,举着望远镜,全程紧盯战场态势,日军的进攻一波接着一波,丝毫没有停歇,直属营的伤亡人数,在不断攀升。
“营长,一连伤亡三十余人,刘连长让你放心,誓死守住阵地!”通讯兵浑身是土,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
“告诉刘大个,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不许后退一步!”陈铮咬着牙,声音沙哑。
“营长,二连机枪弹药告急,请求支援!”通讯兵再次跑来报告。
“立刻把预备队的弹药,全部调往右翼!”陈铮当机立断。
“营长,三连请求增援,左翼阵地快顶不住了!”通讯兵满身是血又一次跑来。
陈铮看了一眼腕表,沉声道:“让陈华再坚持半小时,我带侦察排过去支援!”
第一天,日军发起四次大规模冲锋,全都被直属营将士死死打退,阵地依旧牢牢握在手中,可全营伤亡已过百人。
第二天,日军增调火炮与飞机,对葫芦口阵地展开狂轰滥炸,空中战机俯冲扫射,地面炮火密集如雨,阵地上的工事几乎被夷为平地,战壕被炮火填平,战士们只能躲在弹坑里,依托残垣断壁顽强抵抗。弹药越来越少,伤亡持续增加,不少战士身负重伤,却依旧不肯下火线,抱着步枪,坚守在阵地上。
陈铮穿梭在各个阵地之间,查看伤员,鼓舞士气。在左翼阵地,他看见刘大个光着膀子,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顺着胳膊往下流,却浑然不觉,扛着一挺轻机枪,对着冲锋的日军疯狂扫射,吼声震天。
“刘大个,快去包扎伤口!”陈铮厉声喊道。
刘大个回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与血污,咧嘴一笑:“营长,没事,小伤,不耽误打鬼子,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让鬼子过来!”
陈铮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化作无声的支持,转身赶往右翼阵地。
吴国荣正蹲在掩体后,仔细捆绑集束手榴弹,动作缓慢却沉稳,脸上满是灰尘,唯有眼神依旧坚定。看到陈铮,他轻声道:“营长,子弹快打光了,就剩这些手榴弹了,足够再打退鬼子一波冲锋。”
陈铮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这份生死与共的默契,无需言语。
第三天,是最艰难的一天,也是决定生死的一天。
日军深知此地关键,从凌晨四点便发起全线猛攻,炮火覆盖、步兵冲锋,循环往复,一刻不停,妄图一举拿下葫芦口。直属营的阵地早已被炸得面目全非,弹坑密布,遍地都是伤员与牺牲将士的遗体,活着的战士,个个浑身是伤,弹药几乎耗尽,却依旧坚守在阵地上,没有一人后退。
刘大个的一连,伤亡过半,仅剩二十余人;吴国荣的二连,损失惨重,机枪全部损毁;陈华的三连,早已全员顶上前线,与日军展开近身肉搏。
陈铮的指挥所,被一颗炮弹直接命中,炸塌了半边,他从废墟里艰难爬出来,浑身是土,额头被碎石划破,鲜血直流,却依旧紧紧攥着望远镜,紧盯战场。
“营长!鬼子冲上来了,距离山口只有三百米!”干猴连滚带爬地跑来,声音带着急切。
陈铮举起望远镜,只见黑压压的日军,如潮水般涌向山口,兵力至少两个中队,气势汹汹。他回头望向山口后方,主力部队早已撤离远去,可没有接到旅部的撤退命令,他就不能退,半步都不能退。
“弟兄们,跟鬼子拼了!”陈铮拔出驳壳枪,嘶吼着冲向阵地,声音嘶哑,却带着无穷的力量。
活着的直属营将士,从弹坑里、废墟里、残垣后,纷纷探出身,拿起最后的武器,有的端着步枪,有的握着刺刀,有的拿起石块,向着日军发起最后的反击,喊杀声、肉搏声、枪声,交织在一起,响彻葫芦口。
靠着川军将士的血性与决绝,又一次打退了日军的冲锋。
陈铮靠着战壕壁,大口喘着粗气,腹部的旧伤被牵扯,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一眼,绷带完好,没有渗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就在这时,通讯兵跌跌撞撞地跑来,脸上满是鲜血,却难掩兴奋,声音颤抖:“营长!旅部急电!主力部队已安全转移,命令我部,即刻撤退!”
陈铮一把接过电报,看清上面的文字,悬了三天的心,终于彻底落地,眼眶瞬间湿润。他望着阵地上仅剩的一百余名弟兄,个个浑身是伤,疲惫不堪,却眼神坚定,声音哽咽着下令:“传令各连,交替掩护,有序撤退,带好伤员,带好牺牲弟兄的遗物,咱们回家!”
三天血战,直属营以五百兵力,死守葫芦口,阻击日军一个大队,为主力部队转移争取了宝贵时间,全营伤亡三百八十余人,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
枣宜会战落幕,这场惨烈的战役,以宜昌沦陷告终,却也让日军付出了惨重代价,彻底粉碎了其西进入川的企图。战后,第五战区对参战部队进行大规模整编与补充,表彰战功卓著的队伍与将士。
直属营在枣宜会战中,夜袭敌营、死守葫芦口,以弱胜强,战绩斐然,全营毙伤日军近五百人,圆满完成后卫阻击任务,成为第五战区的典范部队。
军部的嘉奖令,很快下达:
“一二五师直属营营长陈铮,指挥果断,身先士卒,作战英勇,率部浴血奋战,圆满完成阻击任务,战功卓著,擢升为上校团长,调任第一二五师第三七三团团长,原直属营编入三七三团建制。”
嘉奖令宣读当天,新组建的三七三团一千余名将士,整齐列队在营房前的空地上,军姿挺拔,气势恢宏。陈铮身着笔挺的军装,佩戴上校领章,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黝黑坚毅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他从滕县突围时,仅带领三十余名弟兄,一路浴血拼杀,从连长升任营长,如今又晋升为团长,每一步,都踩着弟兄们的鲜血,每一份荣誉,都属于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他想起那些在滕县、在葫芦口、在无数场战役中牺牲的弟兄,若他们还在,该有多好。
台上,他没有过多言语,猛地举起右手,向着台下一千多名弟兄,敬了一个庄重的军礼。
台下,一千多名战士同时举起右手,军礼整齐划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