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宜会战 (第1/2页)
1939年深秋,汉江的风裹着鄂北的寒意,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吹得江畔的芦苇絮漫天翻飞,也吹透了师部医院单薄的窗棂。
陈铮在病床上整整躺了三个月,腹部那道伤口早已结痂愈合。他缓缓穿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的川军军装,指尖摩挲着领口,郑重别上少校领章,理了理衣襟,大步走出了医院大门。
门外,薛晴早已静立等候。她身着泥黄色的中央军军装,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压在笔挺的军帽下,眉眼间少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婉,手里紧紧拎着一个粗布包裹。看见陈铮走出,她快步上前,上下细细打量一番,确认他行动无碍,嘴角才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声音轻柔却笃定:“总算能走了?”
陈铮轻轻活动了一下腰身,旧伤虽无大碍,却仍有隐隐的酸胀,他咧嘴一笑,带着军人的爽朗:“再躺下去,一身骨头都要躺得锈住,再也拿不起枪了。”
薛晴将手里的布包递到他面前,语气里满是细碎的牵挂:“拿着,带着路上吃。”
陈铮伸手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不用打开,他也能猜到里面的物件——紧实的干粮、咸香的腌菜,还有他最爱的几包老刀牌香烟,每一样都藏着她的细心。
“我送你到路口。”薛晴轻声说道。
“不用麻烦,旅部派了军车来接,就在前面路口等着。”陈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满是不舍。
两人沿着江畔的小路并肩缓步前行,一路无言,唯有身后汉江滔滔水声,伴着风吹杨树的簌簌声响,枯黄的叶子随风飘落,铺了一地萧瑟。小路不长,却走得格外缓慢,都想把这短暂的相伴多留片刻。
走到路口,一辆墨绿色军用吉普车早已停在路旁,引擎微微轰鸣,等着出发。陈铮停下脚步,转过身,定定地看着薛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到了驻地,务必来信报平安。”薛晴率先开口,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好。”陈铮重重点头,嘴唇动了数次,那些藏在心底的话,最终只化作这一个字。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坐上吉普车副驾驶位。车子缓缓发动,车轮卷起漫天黄尘,模糊了视线。
薛晴始终站在原地,望着吉普车远去的方向,直到那抹军绿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融入深秋的暮色里,她才久久地收回目光,转身一步步往回走,身影孤单却坚定。
……
彼时,独立旅的驻地早已从襄樊外围,转移至鄂西北连绵起伏的丘陵深处,山林茂密,易守难攻,处处透着备战的紧绷氛围。陈铮风尘仆仆赶到旅部报到时,周正明正伏在桌前,对着一张布满标记的军用地图凝神思索,指尖在地图上的防线间来回比划。
“报告!直属营营长陈铮,伤愈归队,请旅长指示!”陈铮挺直脊背,站在门口,立正敬礼,声音铿锵有力,穿透了屋内的安静。
周正明猛地抬头,看清是他日思夜盼的爱将,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大步跨到陈铮面前,重重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十足,满是久别重逢的激动:“好小子!你可算活着回来了,这三个月,可把我们盼苦了!”
这一掌力道颇大,震得陈铮伤口隐隐作痛,他却咧嘴一笑,岿然不动,只敬了个礼。一旁的杨文斌也连忙起身,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咱们旅的主心骨总算归位了。”
周正明拉着陈铮走到地图前,粗糙的手指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蓝标记,语气激昂:“你养伤的这三个月,咱们独立旅没闲着,从大洪山麓打到襄樊城郊,跟鬼子接连打了好几场硬仗,寸土不让。”
杨文斌在一旁补充,语气里带着振奋:“而且,兵员和武器装备也得到了补充和改善。现在咱腰杆子比之前硬多了,是吧老周?”
周正明笑着点头。
陈铮目光坚定,再次立正:“是!谢谢旅长,参谋长和弟兄们的信任!”
周正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你带出来的那些老弟兄,刘大个、吴国荣、陈华,全都在营里等着,一个都没少,位置都给你留着。”
一句话,让陈铮这个历经枪林弹雨的铁血汉子,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暖流,眼眶微微发热。
……
直属营的驻地,选在一处山坡上的废弃村落,断壁残垣间,被战士们收拾得整整齐齐,处处透着军纪严明。陈铮刚踏入营地,就听见训练场上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气势如虹。
只见刘大个正带着一连战士,在训练场上苦练拼刺,一百多名士兵齐声怒吼,“杀”声震天,手中的木枪在阳光下划出凌厉的弧度,刺刀寒光闪闪,尽显川军血性。
刘大个第一个瞥见陈铮,先是愣在原地,眼中满是不敢置信,随即一把扔下手里的木枪,迈开大步,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扯着大嗓门嘶吼:“营长!咱们营长回来了!”
这一声喊,响彻整个训练场,所有训练的战士都停下动作,纷纷转头看来,眼中满是狂喜。吴国荣从二连阵地快步奔来,陈华也从三连方向急匆匆赶到,三人齐刷刷站在陈铮面前,脸上堆满笑容,却又眼眶泛红,满是思念。
刘大个挠着头,咧嘴傻笑,声音带着哽咽:“营长,你可算回来了,弟兄们天天念叨你,就盼着你回来带我们打鬼子!”
陈铮看着眼前这三位生死兄弟,看着一张张黝黑却坚毅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暖意四溢:“我也想你们,每一个弟兄,我都记着。走,带我去看看咱们的部队。”
扩编后的直属营,下辖三个步兵连,外加一个机枪排、一个侦察排,全营共计五百余人,其中七成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从滕县死守、徐州突围,到大洪山阻击战,一路浴血拼杀过来,个个都是硬骨头。
曾经瘦小机灵的干猴,如今已是侦察排排长,手下带着三十多名精干战士,个个身形矫健,爬崖越岭如履平地,眼神锐利,尽显侦察兵的本色。
“营长!”干猴从旁边的崖壁上麻利地滑下来,快步跑到陈铮面前,立正敬礼,脸上沾着泥土,却难掩眼中的崇敬与欢喜。
陈铮看着他如今干练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打趣:“不错,总算有个排长的样子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
干猴嘿嘿直乐,拍着胸脯骄傲地说:“营长,我带出来的这帮徒弟,爬崖探路,比我当年还要利索!”
接下来的日子,鄂北的丘陵间,整日响彻着练兵的号角。陈铮带着直属营,开启了高强度的实战整训,每一项训练都瞄准战场需求,毫不松懈。
每天天不亮,清脆的起床号便划破黎明的寂静,五公里越野负重前行,紧接着是精准射击、近身拼刺、手榴弹投掷、战术协同演练,训练场上尘土飞扬,喊杀声此起彼伏,将士们个个汗流浃背,却没有一人叫苦退缩。
陈铮更是身先士卒,亲自带着侦察排,翻山越岭,摸遍了驻地周边方圆五十里的每一寸地形,每一条山间小路、每一道沟壑、每一座山头的标高与坡度,都被他一笔一划详细标注在手绘地图上,密密麻麻,细致入微。
“营长,咱们这么玩命训练,是不是要打大仗了?”一日休整时,干猴凑到陈铮身边,忍不住开口问道。
陈铮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眼神凝重,没有直接回答,只沉声说道:“战场之上,多练一分本事,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多一分打退鬼子的底气,多练练,总没有错。”
他心里清楚,日军对鄂北、鄂西的野心从未消减,一场恶战,早已近在眼前。
……
1940年5月1日,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官园部和一郎,调集第三、第十三、第三十九师团及第四十师团一部,总计十二万兵力,配备重炮、装甲车,向第五战区发起全线猛攻,震惊全国的枣宜会战,正式爆发。
战火蔓延的消息传来时,陈铮正在训练场上,盯着新兵进行实弹射击训练,神情专注。一名通讯兵骑着快马,策马飞奔而来,马蹄扬起尘土,手里高举着加急电报,神色慌张:“营长!旅部急电,前线战事危急!”
陈铮快步接过电报,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无比冷峻,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全营立即集合!全副武装,准备出征!”他厉声嘶吼,声音穿透训练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所有战士瞬间停下训练,迅速整理装备,列队集合。
不过十分钟,直属营五百余名将士,全副武装,整齐列队,军姿挺拔,眼神坚毅,静待命令。
陈铮站在队列前方,高举手中的电报,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每一位将士心上:“鬼子倾巢而出,十二万大军,直扑我第五战区防线,妄图侵占枣阳、宜昌,进犯川东大门。师部命令,我直属营随旅部即刻开赴前线,阻击来犯之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却无畏的脸庞,这些面孔里,有身经百战的老兵,有刚入伍的青年,却都透着川军的血性:“咱们从滕县死守,一路打到现在,什么样的硬仗没打过?什么样的险境没闯过?川军将士,只有战死的魂,没有投降的兵!”
说罢,他猛地拔出手枪,朝天鸣枪一声,枪声划破长空,带着决绝的战意:“出发!”
五百将士齐声应和,脚步铿锵,向着战火纷飞的前线,毅然奔赴,身后的尘土飞扬,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们却无所畏惧。
……
直属营奉命火速开赴随县以北的桐柏山地区,任务是阻击日军第三师团一部,扼守山间要道,延缓日军推进速度。
陈铮当即下令,由干猴率领侦察排作为先头部队,提前出发,潜入敌后,摸清日军的行军路线、兵力部署与宿营位置。经过一夜侦察,干猴传回情报:日军一个联队三千余人,配有十余门山炮、数辆装甲车,正沿着山间公路向南稳步推进,宿营地选在一处山坳之中,辎重部队殿后,守卫相对薄弱。
“营长,鬼子兵力雄厚,光步兵就有两千多,重火力充足,咱们硬拼肯定吃亏。”干猴趴在山头掩体里,举着望远镜,指着山下的公路,语气凝重地汇报。
陈铮趴在他身侧,目光紧紧盯着日军营地,仔细观察良久,才缓缓缩回山脊后,从怀中掏出手绘地图,平铺在地上,指尖指着山坳后方的辎重区:“鬼子人多、装备好,咱们绝不能跟他们硬碰硬,要利用桐柏山的地形优势,打他侧翼,袭他辎重,断他粮草弹药,让他不战自乱。”
他指着地图上的关键位置,部署作战计划:“今晚,我亲自带侦察排,摸进日军宿营地,炸毁他们的弹药车;刘大个、吴国荣、陈华,各带连队,埋伏在山路两侧,待辎重被炸,日军阵脚大乱时,立刻发起突袭,打他个措手不及。”
刘大个一听陈铮要亲自带队深入敌营,当即急了,上前一步,嗓门洪亮:“营长,太冒险了!侦察排就三十多号人,深入虎穴,万一被鬼子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要去我去!”
“上次红枫口战斗,你也是亲自带队进攻,差点就回不来,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冒险!”刘大个语气急切,满是担忧。
陈铮摆了摆手,语气坚定,不容置疑:“此次夜袭,事关成败,我必须亲自去。侦察排精干灵活,人少目标小,不易暴露,就这么定了,今夜子时,准时行动。”
夜幕降临,桐柏山的夜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山风呼啸,带着阵阵寒意,恰好掩盖了行军的声响。陈铮带着干猴及三十名侦察排战士,人人轻装上阵,只携带短枪、手榴弹与匕首,身着深色夜行衣,脸上抹着锅底灰,借着夜色与草木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日军营地摸去,脚步轻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日军营地内,篝火零星,外围拉着铁丝网,几名哨兵抱着枪,在营地周围来回踱步,神情懈怠,丝毫没有察觉暗处的杀机。辎重车队停在营地最西侧,几十辆大车整齐排列,车上堆满弹药箱与粮袋,仅有两名哨兵看守,疏于防范。
干猴趴在地上,仔细观察哨兵的动向,压低声音对陈铮说:“营长,左边哨兵每隔五分钟就会往东张望,注意力分散;右边哨兵腿有伤病,行动迟缓,反应慢,咱们可以趁机下手。”
陈铮微微点头,眼神锐利,低声部署:“左边哨兵交给我,右边你负责,悄无声息解决掉,不得发出声响。得手后,立刻将手榴弹投向辎重车,炸毁物资后,即刻撤退,不许恋战!”
干猴会意,带着两名战士,贴着地面,匍匐前进,身形灵活如鬼魅。陈铮也拔出匕首,咬在口中,弯腰潜行,一步步靠近哨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