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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 第一章 (第1/2页)

#草莓味的告白
  
  ##第一章
  
  七月的南城,热得像一口蒸笼。
  
  清晨六点半,太阳已经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整条建设路烤得发软。路边的梧桐树耷拉着叶子,知了在枝头没完没了地叫,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是有人在耳边按着门铃不松手。
  
  邱莹莹踩着点出门,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白色的糖棍在她嘴角转了一圈又一圈。她今天穿的是南城一中那套经典的蓝白校服,上衣宽大得像面口袋,裤子长了半截,在鞋面上堆出一圈褶皱。她妈说这校服丑得惊天动地,邱莹莹倒无所谓——反正大家都丑,丑得整整齐齐也是一种公平。
  
  她书包里塞着五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四根,苹果味的一根。苹果味是备胎,只有在草莓味弹尽粮绝的时候才会被临幸。这个习惯从初中就开始了,三年下来,她的牙医看见她就头疼,但她戒不掉。棒棒糖对她来说不是零食,是镇定剂,是情绪调节器,是挂在嘴边的安全感。
  
  “邱莹莹!”
  
  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她回头,看见闺蜜林栀栀骑着一辆粉色自行车冲过来,车筐里放着两杯冰豆浆,刹车的时候差点怼上她的屁股。
  
  “你能不能骑慢点!”邱莹莹咬着糖棍往旁边一跳。
  
  “赶时间啊!今天高二第一天,迟到了多晦气。”林栀栀把自行车往路边的梧桐树上一靠,递给她一杯冰豆浆,“给你,少糖的。你天天吃那么多糖,迟早得糖尿病。”
  
  “乌鸦嘴。”邱莹莹接过来猛吸一口,冰凉的豆浆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把那股子燥热压下去了一点。
  
  林栀栀是邱莹莹从初一开始绑定的闺蜜,两个人同班三年,连座位都没怎么分开过。林栀栀长了一张精明脸,细长的眼睛,薄薄的嘴唇,说话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但实际上是个心软到不行的人。邱莹莹有一次亲眼看见她蹲在路边给一只瘸腿的流浪猫喂火腿肠,一边喂一边骂:“你看看你,腿都瘸了还到处乱跑,你是不是傻?”语气跟骂邱莹莹一模一样。
  
  “你听说没有?”林栀栀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表情神秘得像在交换情报,“我们班这学期要来一个转学生。”
  
  “哦。”邱莹莹不感兴趣。
  
  “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转学生而已,又不是外星人。”
  
  林栀栀白了她一眼:“关键是——据说是个韩国人。”
  
  邱莹莹咬着棒棒糖的动作顿了一下。
  
  韩国人?南城一中这种十八线小城市的普通高中,来个外省转学生都算新闻了,何况是外国人?
  
  “男的女的?”她问。
  
  “男的。”林栀栀的眉毛快飞到发际线了,“而且据说长得很好看。”
  
  “你哪个八卦群里看来的?”
  
  “什么八卦群,班长在班级群里说的!你没看群消息吗?”
  
  邱莹莹掏出手机翻了翻,高二(三)班的班级群确实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她划了几下,看见班长赵明远昨晚十一点多发的一条:“各位同学,新学期我们班将迎来一位新同学,来自韩国,请大家多多关照。”底下跟了一长串“哇”“真的假的”“男生女生”之类的回复,赵明远只回了一句“男生”,然后整个群就炸了。
  
  邱莹莹把手机塞回口袋,吸了一口豆浆:“长得好看不好看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跟你当然有关系。”林栀栀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什么意思?”
  
  “你忘了?班主任黄老师上学期期末说了,这学期座位要大调整,按成绩排,优生带差生。你上学期期末数学考了多少分来着?”
  
  邱莹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六十二分。满分一百五,她考了六十二。全班倒数第五。
  
  “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我这是在提醒你。”林栀栀一本正经地说,“你的数学成绩,加上你的英语成绩——你英语可是一百三十多分——你觉得黄老师会把你安排给谁?”
  
  邱莹莹的脑子转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
  
  新来的转学生,韩国人,中文肯定不太好,需要用英语或者……什么语言交流?那他最需要的是什么?一个英语好的同桌。
  
  而她,英语好,数学烂,完美符合“优生带差生”里的“优生”条件——只不过她带的是别人的中文,别人带她的是数学。
  
  “不可能。”邱莹莹摇头,“哪有这么巧的事。”
  
  “你等着看吧。”林栀栀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南城一中的铁栅栏门已经开了。门卫大爷老周坐在传达室门口扇扇子,看见她们就喊:“邱莹莹!你慢点走,刚拖了地,滑!”
  
  邱莹莹冲老周挥了挥手里的豆浆杯子,脚步没停。
  
  南城一中的校园不大,一进大门就是一条笔直的林荫道,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龄比她的年龄还大,树冠在空中交握,把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林荫道的尽头是一栋五层的教学楼,灰白色的外墙,窗户框是绿色的,有些窗玻璃裂了缝,用透明胶带粘着,远远看去像贴了一张张创可贴。
  
  高二(三)班在三楼最东边。邱莹莹爬楼梯的时候习惯一步跨两级,林栀栀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你急什么!还有二十分钟才上课!”
  
  “我急着去看看那个韩国人长什么样。”邱莹莹头也不回地说。
  
  “你刚才不是说不感兴趣吗!”
  
  “我改变主意了不行吗!”
  
  推开教室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粉笔灰、早餐包子和花露水味道的热风扑面而来。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
  
  邱莹莹的座位在中排靠窗的位置,上学期期末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把抽屉清空了,现在桌面上光秃秃的,只有不知道谁用圆珠笔画的一只小王八。她拿纸巾擦了擦,把书包挂到桌边,坐下来,熟练地从包里掏出一根草莓味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莹莹!”
  
  前桌沈嘉禾转过头来,一张圆脸上写满了兴奋:“你听说了吗?韩国转学生!今天要来!”
  
  “听说了听说了,全世界都听说了。”邱莹莹托着腮,含含糊糊地说。
  
  “你说他中文好不好?会不会说‘你好’?我要不要跟他说‘阿尼哈塞哟’?我发音准不准?”沈嘉禾说完,认认真真地来了一句“阿尼哈塞哟”,听起来像是在说“俺娘哈塞呦”。
  
  邱莹莹差点被棒棒糖呛到:“你省省吧,人家来中国上学,肯定学过中文。”
  
  “那可不一定,万一人家就是零基础呢?”
  
  “零基础来上高中?你是觉得他不想毕业了?”
  
  沈嘉禾瘪了瘪嘴,转回去了。但没过三秒又转过来:“你说他坐哪儿?”
  
  “我怎么知道。”
  
  “会不会坐你旁边?”
  
  邱莹莹咬着糖棍,没接话。林栀栀刚才也这么说,现在沈嘉禾也这么说,搞得好像全世界都默认那个韩国转学生就是她的同桌似的。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空座位。那个位置上学期坐的是孙浩,一个胖乎乎的男生,上课喜欢偷偷吃辣条,整个过道都是辣条味。后来孙浩转学了,座位就空了下来。桌椅被值日生擦得很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个明亮的方块。
  
  不知道为什么,邱莹莹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一会儿,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好像这个位置,确实在等一个人。
  
  七点二十的时候,班主任黄老师走进了教室。
  
  黄老师大名黄建平,四十出头,教数学,头顶已经呈现出地中海化的早期症状。他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永远穿格子衬衫,衬衫下摆扎进裤子里,皮带扣锃亮。他是那种典型的严师,平时不苟言笑,但偶尔笑起来又意外地和蔼,像是常年冰封的湖面突然裂了一条缝,透出底下的暖意。
  
  “同学们,安静一下。”黄建平站在讲台上,把教案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
  
  教室里嘈杂的声音像被人拧了音量旋钮,迅速降了下来。
  
  “新学期开始了,高二了,不是高一那种可以浑水摸鱼的时候了。高考倒计时还有两年,听起来很长,实际上……”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教室,“实际上就是七百三十天,一眨眼就没了。”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开学第一天就倒计时,至于吗?”
  
  黄建平假装没听见,继续说:“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从韩国转来的。希望大家多多帮助他,让他尽快适应新的环境。”
  
  他说完,转头看向教室门口:“进来吧。”
  
  教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邱莹莹甚至能感觉到前排几个女生屏住了呼吸。
  
  然后,金载原走了进来。
  
  邱莹莹后来回忆起这一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的记忆被美化过。但每一次她努力回想,细节都清晰得可怕——他穿的是南城一中那套蓝白校服,但穿在他身上完全不是面口袋的效果。他的校服明显改过,上衣的袖子挽了两道,露出小臂好看的线条,领口微微敞开,锁骨若隐若现。裤子长度刚好,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比教室里大多数男生都高,身形清瘦但不单薄,肩膀的宽度刚刚好撑起校服。头发是自然的黑色,微微带一点天生的卷,刘海搭在额前,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很深的棕色,安静得像一潭水。
  
  他的五官其实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类型,但组合在一起就是好看得让人说不出话。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一条不太明显的弧线,看起来有点冷淡,又有点……乖。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邱莹莹嘴里的棒棒糖从左边腮帮子滚到了右边腮帮子,她忘了嚼,也忘了转糖棍,就那么傻乎乎地含着,看着讲台上的人。
  
  然后金载原开口了。
  
  “大家好,我是金载原。”
  
  六个字。中文。发音不太标准,“是”说成了“细”,“金载原”三个字的重音全错了,但声音意外地好听——低低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尾音微微发哑。
  
  邱莹莹的糖棍从嘴角滑出来了一点。
  
  她赶紧用舌头卷回去,同时注意到前排好几个女生的坐姿肉眼可见地变直了。沈嘉禾的背挺得像被人从了一根钢筋。
  
  金载原站在讲台上,微微鞠了一躬。是那种很自然的、带着韩国式礼貌的鞠躬,不是点头,是腰弯下去十五度的那种。这个动作在讲台上做出来,莫名地好看。
  
  “我的中文……不太好。请多多关照。”
  
  他又说了两句,这次明显是提前背过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字典里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再拼到一起的,生硬但认真。
  
  说完之后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速度很快,像是完成任务式的礼貌性扫视。但就是那短短的一两秒,邱莹莹觉得他的视线在自己的方向停了一下。
  
  也许没有。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毕竟她的位置在靠窗的中后排,讲台上看过来本来就是一片人头,不可能单独注意到谁。
  
  “金载原同学之前在首尔读书,因为家里工作的原因转到南城。”黄建平在旁边补充,“他的中文还在学习中,大家平时多交流,多帮助他。另外——”他看向金载原,指了指邱莹莹旁边的空座位,“你先坐那里。”
  
  邱莹莹的棒棒糖差点掉出来。
  
  林栀栀在斜后方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邱莹莹能听见的“我说什么来着”。
  
  金载原从讲台上走下来。
  
  他走路的样子也很好看,不急不慢,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不小,白色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整个教室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追着他移动,但他走得很从容,像是早就习惯了被人注视。
  
  他走到邱莹莹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
  
  然后他转过头,第一次近距离地看着她。
  
  邱莹莹这才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不是那种黑白分明的漂亮,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像冬天窗玻璃上凝的水雾,朦朦胧胧的。
  
  “你好。”金载原说。声音比在讲台上更近,更低,像贴着耳朵根擦过去的羽毛。
  
  邱莹莹的脑子短路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后来被林栀栀嘲笑了一整个学期的事——她从嘴里掏出那根已经吃得只剩一小块的棒棒糖,举到金载原面前,说:“吃糖吗?”
  
  教室里又安静了三秒。
  
  然后后排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金载原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湿漉漉的、被邱莹莹含了半天的棒棒糖,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根——邱莹莹发誓她没有看错——耳根微微红了一下。
  
  “谢谢,”他说,很礼貌地,“我不吃糖。”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牙齿不好。”
  
  邱莹莹举着棒棒糖的手僵在半空中,感觉自己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
  
  她邱莹莹,十七岁,人生中第一次主动跟男生搭讪,用的是一根自己吃了一半的棒棒糖。
  
  而对方拒绝她的理由是“对牙齿不好”。
  
  林栀栀在后面已经笑到趴在了桌子上。
  
  邱莹莹默默把那根棒棍已经快咬烂的棒棒糖塞回嘴里,转了个方向,面朝窗户,假装窗外的梧桐树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金载原在她旁边安静地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笔记本和笔袋。他的笔袋是深灰色的,简约款,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吊坠,看起来像是一个字母——“J”。
  
  他把课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用尺子比着画了一条直线,在顶端工工整整地写下日期和科目。每个动作都慢条斯理的,带着一种和这个年纪的男生不太相符的整洁和秩序感。
  
  邱莹莹用余光偷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是有强迫症吗?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桌面——课本卷了边,笔记本的角折得乱七八糟,抽屉里的棒棒糖纸和用过的纸巾塞成一团。
  
  算了,不想了。
  
  第一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姓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不化妆,说话中气十足,板书漂亮得像字帖。她进教室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金载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哦,这就是新来的韩国同学吧?WelcometoChina.”
  
  金载原站起来,微微鞠躬:“Thankyou,Ms.Fang.”
  
  方老师挑了挑眉:“你的英语不错。”
  
  “谢谢。”金载原用中文回答。
  
  “那以后我的课你多发言,给某些人做做榜样。”方老师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邱莹莹一眼。
  
  邱莹莹缩了缩脖子。她英语成绩是不错,但上课从来不爱发言,属于那种“我会但我不说”的类型。方老师点她名的时候她能答得很好,但不点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嘴里含着棒棒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方老师开始讲课,讲的是高二英语的第一单元,关于环保的话题。邱莹莹一边听一边转棒棒糖棍,偶尔在课本上划两笔。她的英语笔记做得很认真,字迹圆圆的,每个单词之间的间距都差不多,看起来像打印出来的。
  
  旁边的金载原也在做笔记。邱莹莹忍不住又用余光瞄了一眼——他的字写得很好看,不是那种龙飞凤舞的好看,而是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的好看。英文写得很漂亮,连笔流畅自然,像练过字帖。
  
  他记笔记的方式和邱莹莹完全不一样。她是听到什么记什么,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偶尔还画个表情包。他是听完之后整理重点,每个知识点前面标着数字序号,条理清晰得可以直接拿去复印当讲义。
  
  邱莹莹默默地把自己笔记上的一个表情包涂掉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方老师刚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她合上课本,看了一眼金载原:“金载原同学,你的英语基础很好,继续保持。”
  
  金载原又站起来鞠了一躬。
  
  邱莹莹心想:这人是不是每节课下课都要站起来鞠个躬?膝盖不疼吗?
  
  方老师走后,教室里瞬间恢复了菜市场的热闹。几个女生立刻围了过来,以金载原的座位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半圆。沈嘉禾冲在最前面,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金载原同学,你的中文是在哪里学的呀?”
  
  金载原微微侧头,认真地听完问题,然后说:“在韩国,跟老师学的。学了……一年。”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脑子里先把韩语翻译成中文,再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出。每个字的声调都有点奇怪,但能听懂。
  
  “一年就能说这么好?”另一个女生惊叹,“你好厉害啊!”
  
  “没有。还……很多不会。”金载原说,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他不好意思的时候耳朵会红,邱莹莹发现了这个规律。
  
  “你喜欢吃什么?我们学校食堂的红烧肉很好吃!要不要中午带你去?”
  
  “你喜欢听什么音乐?喜欢K-pop吗?喜欢哪个团?”
  
  “你喜欢什么运动?会打篮球吗?”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金载原明显有点招架不住。他抿了抿嘴唇,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下,像是想找个出口。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邱莹莹身上。
  
  邱莹莹正叼着棒棒糖,事不关己地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假装自己是一尊雕塑。
  
  “那个……”金载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邱莹莹没动。
  
  “同学……”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邱莹莹慢吞吞地转过头,用棒棒糖棍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叫我?”
  
  金载原点了点头。他的眼睛看着她,很认真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周围的女生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邱莹莹。”她说,然后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空中写了一遍自己的名字,“邱——莹——莹。三个字。”
  
  “邱……莹……莹。”金载原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念,声调乱七八糟的,“秋”念成了第三声,“莹莹”念成了“盈盈”,听起来像是在说“秋盈盈”。
  
  “不是秋,是邱。”她纠正他,“Qiū,第一声。”
  
  “Qiū……”金载原皱着眉,努力调整发音。
  
  “算了,你叫我莹莹就行。”邱莹莹大手一挥。
  
  “莹莹。”这次他说得顺口多了,但“莹”字的发音还是偏了一点点,听起来更像“盈盈”。
  
  不过比“秋盈盈”好多了。
  
  金载原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然后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什么。
  
  邱莹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他写的是她的名字,三个汉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邱莹莹。
  
  旁边用很小的字标注了拼音。
  
  她愣了一下。
  
  她认识的所有人里,从来没有谁会把她的名字认认真真地写下来,还标注拼音。这个动作有种说不出的郑重,好像她的名字是一件需要被仔细记住的东西。
  
  “你写错了。”邱莹莹指着那个“莹”字,“下面是‘玉’,不是‘王’。你少了一点。”
  
  金载原低头看了看,然后认认真真地在“王”字下面加了一点。
  
  “对不起。”他说。
  
  “没事没事,你刚学中文嘛,写错字很正常。”邱莹莹摆了摆手,从书包里掏出一根新的草莓味棒棒糖,想了想,换成了苹果味的,递给他,“这个给你。草莓味的我吃过了,不卫生。苹果味的没拆过。”
  
  金载原看着那根棒棒糖,犹豫了一下。
  
  “对牙齿不好”这个理由已经被他用过了,再说一遍好像不太合适。
  
  他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邱莹莹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拿棒棒糖的方式也和她不一样——她是整只手攥着糖棍,他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像是在拿一支笔。
  
  “你不拆开吃吗?”邱莹莹问。
  
  “我……”金载原看了看棒棒糖,又看了看她,“我待会吃。”
  
  邱莹莹总觉得他在敷衍她,但也没继续追问。她把草莓味棒棒糖塞进嘴里,转了个方向,继续看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桌子的碎金。
  
  第二节课是数学。
  
  黄建平拿着教案走进教室的时候,邱莹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肩膀缩了一下。
  
  数学。她的死穴。
  
  从初中开始,数学就是她所有科目里最拉胯的一门。不是她不努力,是她真的跟数学八字不合。函数图像在她眼里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曲线,几何证明题她能绕三个弯还找不到辅助线。每次考试她都是选择题靠蒙,填空题靠猜,大题靠写“解”字拿一分。
  
  上学期期末的六十二分,有十五分是选择题蒙对的。
  
  黄建平站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金载原身上:“金载原同学,你之前在韩国的数学学到什么程度了?”
  
  金载原站起来:“在韩国,我们学了……微积分基础,概率统计,还有……”
  
  他说了几个数学术语,有些中文词汇不会说,就用英语单词替代了。黄建平的英语不算好,但数学术语的英文他还是听得懂的,听完之后表情明显变得复杂——既有“这个学生数学底子不错”的欣慰,又有“我该怎么教一个已经学过微积分的高二学生”的困扰。
  
  “行,你先坐下。你的数学基础比班上大部分同学都好,但教材内容可能不太一样,有不懂的随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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