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老朋友 (第2/2页)
“他呢?”
克鲁格的笑容收了一点。
“死了。过河的时候。冰碎了,他掉下去了。”
“水太冷,手太滑,我只有一只手,拽不住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仅剩的那只右手。
“就差那么一点。我的手指都碰到他的手了。”
“但那他妈的冰水……你知道的,在零下的河水里待三秒钟,手指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克鲁格的声音变得很轻。
“他沉下去的时候还在看着我。没喊,没叫。就那么看着。”
丁修没有说话。
在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是放屁。
“第78师呢?”
丁修问,“其他人呢?”
克鲁格沉默了。
“没了。”
许久,他才吐出两个字。
“你知道我们那个连吗?你当初在202高地见过的。”
克鲁格用拇指摩挲着酒壶的铜盖
“一百二十个人。爬出来的不到三十个。其他的全烂在那个泥坑里了。”
他抬起头。
“有些人死得挺体面的。中了枪,倒下去,完事。”
“有些人就没那么走运了。有个小伙子踩了地雷,两条腿都没了,在雪地里爬了一百多米,冻死的。”
“我们第二天发现他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在往前抓雪。”
“好像他觉得只要再爬远一点就能到家似的。”
丁修蹲在那里,看着克鲁格的脸。
曾经的那个第78突击师的精锐老兵,现在看起来比任何一个溃兵都要惨。
“说点别的。”丁修说。
“说什么?”
“说说你在勒热夫之后干了什么。说说你是怎么跑到这个鬼地方来的。”
克鲁格想了想。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在你走了以后,我们在勒热夫又待了快一年。”
“对,一年。你知道‘布法罗行动’吗?”
“就是1943年3月,莫德尔那个阴逼终于同意从突出部撤退。”
“我们撤出来的时候,整个202高地被炸得比你的脸还平。”
“我的脸没那么平。”
“你照照镜子再说这话。”克鲁格翻了个白眼
“总之,撤出来以后,我们被调到南边。然后就是……你知道的,永远在撤退。”
“从勒热夫撤到奥廖尔,从奥廖尔撤到基辅,从基辅撤到切尔卡瑟。”
“每次都有人告诉我们‘这是最后一道防线’。我他妈听了十七次‘最后一道防线’,每次都他妈是倒数第二道。”
“后来呢?”
“后来就被塞进了这个口袋。”
克鲁格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你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吗?”
“我大概能想象。”
“不,你想象不到。”
克鲁格的声音突然变了。
那种轻松和痞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在里面的最后几天,我们吃马肉。不是烤的,是生的。因为没有柴火。”
“你知道生马肉什么味吗?腥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嚼起来像是在嚼橡皮。”
“但你嚼着嚼着就发现,其实还行,至少比吃皮带强。”
“你吃过皮带?”
“吃过。炖了两个小时,加了一撮盐。口感介于橡胶和木头之间。”
克鲁格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是在点评一家高档餐厅的招牌菜
“如果让我打分的话,二十分满分我给三分。扣一分是因为太硬,扣一分是因为没味道,扣十五分是因为那他妈是一条皮带。”
丁修差点笑了。
在这个充满尸臭和绝望的垃圾场里,他差点笑了。
“你别笑。”克鲁格瞪了他一眼
“你在斯大林格勒肯定也没吃什么好东西。”
“老鼠。”
“什么?”
“老鼠。”丁修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
“工厂的下水道里有很多老鼠。烤熟了以后味道像鸡肉。如果你能忍受那股臊味的话。”
克鲁格愣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拉风箱一样的笑声。
“烤老鼠……我他妈……你小子在斯大林格勒吃烤老鼠……”
他笑得直咳嗽,咳出了几口带血沫的痰。
“你知道最搞笑的是什么吗?”克鲁格擦了擦嘴角
“我们在包围圈里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能听到你们在外面打炮。轰隆轰隆的。”
“我们就缩在弹坑里听,猜今天是88还是75。有个新兵说,‘那是我们的人来救我们了’。”
“你猜怎么着?他第二天就被狙击手打死了。连救都没来得及等到。”
“但你们确实来了。”克鲁格看着丁修
“虽然迟了点,虽然来得乱七八糟的,但你们确实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吗,卡尔,当我从那条该死的河里爬上来的时候,看到你们的坦克,我以为我在做梦。”
“后来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家伙递给我一壶热水,我才确定不是梦。因为梦里的热水不会烫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