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银橡叶 (第1/2页)
第聂伯河西岸,扎波罗热西北侧,克里沃罗格后方休整营地。
雨又开始下了。
乌克兰的秋雨总是这样,黏稠,阴冷,没完没了。雨水把营地的土路变成了黑色的沼泽,帐篷像是一朵朵灰色的蘑菇,长在烂泥里。
丁修坐在一张行军床的边缘。
他手里拿着一把剃须刀,对着挂在帐篷柱子上的一块破镜子,刮着脸上的胡茬。
镜子里的那张脸,瘦削,苍白,眼眶深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潭浑浊的死水。
"嘶。"
手抖了一下。
刀片在下巴上划开了一道小口子。血珠渗了出来,但在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这点红并不显眼。
这具身体才二十出头。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四十。
"头儿,他们来了。"
帐篷帘子被掀开。施罗德钻了进来。
这个老兵手里提着一瓶不知道从哪搞来的法国白兰地,另一只手夹着半根雪茄。
他的心情似乎不错,即使他的制服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血迹。
"谁?"丁修放下剃须刀,用毛巾擦了擦脸。
"那帮拿着相机的猴子。"
施罗德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咧嘴一笑,露出发黄的牙齿
"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大人物的家伙。那个领章是红色的,是个将军。"
丁修叹了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三天前,师部发来电报。鉴于他在库尔斯克会战中的"英勇表现",以及在防线上的"卓越指挥",元首亲自批准,授予他"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
但这一次不止这一枚。
电报上附了一长串他此前从未被正式授予、或者因为频繁转战而一直积压在文件箱里的勋章和勋饰清单。
那些东西终于追上了他,像一群讨债的鬼魂。
"让他们等会儿。"
丁修站起身,开始扣风纪扣。
"别让他们等太久,头儿。"施罗德吐出一口烟圈
"那个宣传连的少校看起来很急。他说光线不好,再晚就拍不出那种'神圣'的效果了。"
"神圣。"
丁修冷笑了一声。
"在泥坑里找神圣,就像在粪坑里找金子。"
他走出了帐篷。
外面的雨还在下。
几辆黑色的梅赛德斯轿车停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车身被擦得锃亮,与周围那些满身泥污的半履带车和卡车格格不入。
一群穿着雨衣的人正围在那里。有人在架设摄影机,有人在调整反光板。
一名身材发福的少将站在中间,正在试图在不弄脏他的皮靴的情况下,跨过一个小水坑。
那是施泰因纳武装党卫军的一位军长。
看到丁修走过来,一名戴着袖标的宣传部军官立刻迎了上来。
"鲍尔队长!太好了,您终于出来了。"
军官上下打量了一下丁修,眉头微微皱起。
"您的制服……稍微有点旧了。不过没关系,这更有'前线感'。我们要的就是这种硝烟味。"
"这位是军长施泰因纳将军。他是专程来为您授勋的。"
宣传军官翻开手里的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一张清单。
"除了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之外,统帅部还批准了一系列此前积压的勋章和勋饰。我先给您过一遍,这样待会仪式上您不用太惊讶。"
宣传军官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播报战报的腔调念了起来。
"第一项。东线冬季战役章,1941/42年度。鉴于您参加了莫斯科前线的冬季作战。"
"第二项。陆军荣誉勋饰,金级。鉴于您在近身战斗中的卓越表现。"
"第三项。步兵突击章,金级。鉴于您参与了超过规定次数的步兵突击行动。"
"第四项。金质近战勋饰。这是最高级别的近战嘉奖。鉴于您完成了超过五十天的近身格斗战斗。"
宣传军官念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丁修一眼。
他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应该存在的生物。五十天的近身格斗——那意味着五十次以上的白刃战。
在东线,大部分士兵活不过第一次。
"第五项。"他继续念道,声音里带了一丝发虚的敬畏
"银质坦克击毁臂章,四枚。鉴于您以单兵手段击毁或瘫痪了至少四辆敌军装甲车辆。"
四枚银质坦克击毁臂章。
那意味着他至少四次在几米的距离内,用手榴弹、磁性雷或者,亲手干掉了一辆T-34。”
“每一次都是拿命在赌。赌赢了,拿一块臂章。赌输了,变成履带下面的一滩肉酱。
"以上就是全部。"宣传军官合上文件夹
"加上之前的一级铁十字勋章和骑士铁十字勋章,您现在是整个'骷髅'师,甚至可能是整个武装党卫队系统里,勋饰最齐全的中级军官之一。"
丁修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这一切。
像是在听别人的讣告。
"走吧。"他说。
授勋仪式在一辆被炸毁的坦克残骸旁举行。
宣传部的人认为这个背景能体现出战斗的残酷和德军的坚韧。
施泰因纳将军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在丁修面前。他的表情严肃而郑重,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宗教仪式。
"鲍尔中队长。"
将军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舞台剧般的庄重感。
"元首和帝国对您在东线的卓越表现给予最高评价。您的勇气和忠诚,是精神的最佳体现。"
丁修立正,目光直视前方。
将军的副官打开了一个铺着黑色天鹅绒的木盒。
盒子里整齐地码放着所有的勋章和勋饰。
那枚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在最上面。银色的橡叶精致而冷冽,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着一种病态的光泽。
旁边是那枚东线冬季战役章——一枚描绘着冰雪中德军钢盔和手榴弹的椭圆形勋章,士兵们嘲讽地管它叫"冻肉勋章"。
金质近战勋饰是一块盾形的金属牌,上面刻着交叉的刺刀和手榴弹。
金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芒。
金级步兵突击章则更大一些,一支步枪包裹在银色橡叶花环里,底部是鹰徽。
陆军荣誉勋饰是一条锦缎绶带,金色的边纹在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
最后是四枚银质坦克击毁臂章。
每一枚都是一块黑色的盾形布标,中间绣着一辆被摧毁的坦克图案,周围镶着银线。
四枚。
四次赌命。
四次从钢铁巨兽的脚底下爬回来。
将军一件件地将它们别在丁修的制服上。
每一枚勋章扣上去的时候,都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
将军在别完最后一枚坦克击毁臂章后,退后一步,面向摄像机的方向朗声说道
"鲍尔队长的战斗履历,在整个东线都是极为罕见的。"
"他从1941年的莫斯科战役开始,先后经历了勒热夫绞肉机、斯大林格勒围城战、库尔斯克会战直到现在。"
将军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丁修的眼睛。
"东线最残酷的几场战役,他一场不落。统帅部的参谋们翻遍了档案,在现存的军官中找不到第二个有这种履历的人。"
将军的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他的名字已经在最高统帅部的高级参谋之间传开了。"
摄像机的镜头推近了丁修的脸。闪光灯闪了一下。
那一瞬间,丁修看到了将军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敬佩。
是一种接近于迷信的敬畏。
以及……一丝怜悯。
因为在那些参谋们的茶余饭后,传播得更多的不是他的勇猛,而是他的"运气"——确切地说,是他的霉运。
莫斯科战役,德军惨败。
勒热夫,一场毫无意义的绞肉机。平手,但战略上的失败。
斯大林格勒,三十万人的坟墓。
库尔斯克,德军在东线最后一次大规模进攻的终结。
第聂伯河防线,号称"东方壁垒",实际上一推就倒。
除了在哈尔科夫反击战中赢了一把之外,他参加过的所有大规模战役,几乎全部以失败告终。
有人在柏林开玩笑说,只要看看鲍尔被调去了哪个方向,就知道那个方向要完蛋了。
他是活的"败军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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