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审判与统计 (第2/2页)
“一个人怎么可能经历这么多还能活着?你在撒谎!这本证件也是伪造的!”
“伪造?”
丁修冷笑。
“你可以去查第9集团军的档案。也可以去查第6集团军的战报。”
“如果你觉得打电话太麻烦……”
丁修用下巴指了指旁边那堆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破烂。
“看看那块狗牌。那是赫尔曼的。他死在红十月工厂的下水道里。死于气性坏疽。”
“看看那个烟盒。那是汉斯的。他死在古姆拉克外面的雪地里。被T-34的机枪打断了腿,为了掩护我们,他抱着反坦克手雷自杀了。”
丁修的声音越来越冷,像是一把冰刀刮过上校的骨头。
“至于那枚骑士勋章……”
丁修看着桌子上那枚带血的勋章。
“那确实不是发给我的。那是我从施密特团长的尸体上摘下来的。他自杀了。因为他绝望了。但我没有。”
“我把他没做完的事做完了。我带着这最后两个技术专家,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丁修猛地站起身,手铐哗哗作响。
“现在,告诉我,上校。”
“我是逃兵吗?”
上校被这种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军士长突然惊呼了一声。
“长官!您看这个!”
军士长从那堆杂乱的文件中抽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
那是第6集团军司令部发给各师团的一份通报。
虽然已经被揉得像团废纸,甚至沾着血迹和油污,但上面的字依然清晰可辨。
军士长用颤抖的声音念道:
“第6集团军司令部通报:在针对红十月工厂区的防御作战中,第194团‘鲍尔中士的部队表现卓越。”
“该部在被切断后路的情况下,于地下室和下水道系统中坚持战斗两周,有效牵制了苏军兵力。”
“据幸存者报告,该部指挥官卡尔·鲍尔中士展现了极高的战术素养和顽强意志。”
“特此通报表扬。如有该部幸存人员归队,应立即上报司令部。”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上校抢过那张电报纸,死死地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是真的。
保卢斯将军签发的通报。
这就意味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像乞丐一样的家伙,是被集团军司令部挂了号的英雄。
是一个“活着的传奇”。
如果他刚才真的下令枪毙了他……
上校感到一阵后怕,冷汗瞬间湿透了背后的衬衣。
在第三帝国,政治宣传有时候比军事胜利更重要。现在的斯大林格勒局势已经无可挽回,戈培尔的宣传机器正急需一个“悲剧英雄”来转移公众的视线,来证明德军的英勇并没有消失。
一个从莫斯科打到斯大林格勒,在包围圈里坚持到最后一刻,然后奇迹般带着技术专家突围回来的士兵……
这是完美的素材。
这是纳粹宣传部做梦都想得到的剧本。
“快!打开手铐!”
上校猛地跳起来,对着宪兵吼道。
“你们这群蠢货!谁让你们给他戴手铐的?”
宪兵们手忙脚乱地给丁修解开手铐。
丁修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没有被平反的感激。
只有冷漠。
“上校。”丁修看着那个正在用手帕擦汗的军官,“我现在还是逃兵吗?”
“不……不不不,当然不是。”
上校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甚至亲自倒了一杯咖啡递给丁修。
“这是一场误会。完全是误会。”
“您是英雄,鲍尔中士。您是帝国的骄傲。”
上校转过身,对军士长下令:
“立即给柏林发电报!不,直接发给集团军群司令部,抄送最高统帅部!”
“内容如下:我们在萨尔斯克发现了第6集团军的幸存英雄,卡尔·鲍尔中士及其战斗小组。他们的战绩已经核实。我们需要立即安排专机将他们送往柏林。”
“还有,给他们准备最好的房间,最好的食物,还有热水澡。把军医叫来,给那两个……”上校指了指角落里神志不清的格罗斯和克拉默,“给那两位专家治疗。”
整个审讯室的气氛瞬间反转。
刚才还是待宰的囚徒,现在成了座上宾。
丁修接过那杯咖啡。
很烫。很香。
他喝了一口。
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他看着那个正在兴奋地草拟电报的上校。
看着那些对他毕恭毕敬的宪兵。
他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人
他们死在了冰冷的雪地里,死在了恶臭的下水道里。没人给他们倒咖啡,没人给他们发电报。
而自己,仅仅因为活下来了,因为一份该死的战报,就成了英雄。
这太荒谬了。
“中士,您在想什么?”上校讨好地问道,“是不是在想见到元首时该说什么?”
丁修放下杯子。
“我在想。”
丁修的目光穿过窗户,看向外面那灰暗的天空。
“我在想,如果这杯咖啡能换回我兄弟的一条腿,该多好。”
上校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发电报吧。”
丁修转过身,不再看这群小丑。
“告诉柏林,死人不会说话。但我会。”
“我会告诉他们,真正的斯大林格勒是什么样子的。”
……
十分钟后。
一份加密电报通过大功率电台,穿过寒冷的冬夜,飞向了遥远的西方。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但分量却重得惊人。
它不仅通报了一个英雄的归来,更像是一个幽灵的敲门声。
在柏林,在那个铺着红地毯的总理府里,有人会看到这份电报。
有人会看到“卡尔·鲍尔”这个名字。
而对于丁修来说,这场审判结束了。
但另一场更大的、关于灵魂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他活下来了。
但他知道,那个名叫“丁修”的灵魂,已经在那片伏尔加河的废墟里死掉了一半。
剩下的这一半,将披着纳粹的军装,走向更深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