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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埃莱娜的信

第十三章埃莱娜的信 (第2/2页)

乐谱在她的外套内袋里,贴着她的左胸。
  
  她闭上眼睛。音符在她眼睑内侧的黑暗里排列、重组、变形。不是声音。是形状。四分音符是一道斜斜的、带旗子的竖线。八分音符是两道旗子。附点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圆点,像鱼的眼睛。高音谱号是一道蜿蜒的曲线,像索菲·阿佩尔石板上那个代表“锡”的符号。她不懂音乐,但她认识形状。形状是数学。数学是她的语言。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乐谱,展开。午后的阳光把五线谱照得发亮,音符在光里像一群被定格在黑色琥珀中的、正在飞翔的昆虫。她开始数。第一行,十七个音符。第二行,二十三个。第三行,十九个。第四行,三十一个。质数。全部是质数。
  
  她的手指在五线谱上停住了。
  
  质数。雷诺说她偏爱质数。元音字母对应的数字大多是质数。日钥的加法因子是质数。乘法因子也是质数。这不是她的习惯。这是——她的大脑在数学的土壤里生长了二十八年之后,自然而然地朝某个方向倾斜的结果。像一棵树朝南生长,不是因为南边有什么,是因为南边有光。
  
  但这张乐谱不是她写的。它来自伦敦。中转玛黑区旧书店。信鸽携带。脚管里塞着这张乐谱。写它的人——那个用音符代替数字、用赋格结构代替位移日钥的人——也偏爱质数。
  
  她的手在乐谱上微微颤动。不是风。是她的心跳从指尖传到了纸面上。
  
  写这张乐谱的人,和她用同一种语言。不是音乐。不是数学。是更深层的、她从未对人说起过的那种语言。质数。孤独的、只能被一和自己整除的数字。在所有的数字里,质数是最孤独的。它们不和其他数字分享因子。它们站在数字的序列里,像鱼市上那些眼睛还“有水”的鳕鱼——和其他鱼挨在一起,但眼睛里的光是自己的。
  
  她站起来。把乐谱折好,放回内袋。贴紧左胸。
  
  走回阁楼。
  
  楼梯在她脚下吱呀作响。第十七级有裂缝,第二十三级靠墙的一侧凹陷,第三十八级下面有老鼠做窝。四十七级。她数过无数遍。质数。四十七是质数。她从未意识到。今天她意识到了。
  
  阁楼里,松木桌上堆满纸张。蜡烛燃到了尽头。茶叶渣的陶碗还放在窗台上。陆军部的公函摊在桌面,鹰徽朝上。她坐下来。把乐谱展开,铺在桌上。拿出鹅毛笔。墨水。白纸。开始写。
  
  不是翻译。她不知道这些音符对应什么字母,什么单词,什么情报。她需要先找到那扇门。像雷诺说的——不是破译密码,是破译写密码的人。那个人在伦敦。那个人用音符写密信。那个人和她一样偏爱质数。那个人把乐谱塞进信鸽的脚管,让它飞越英吉利海峡,落在玛黑区一家旧书店的后院里。朱迪丝·罗斯柴尔德的旧书店。雷诺说,中转站在那里。
  
  朱迪丝·罗斯柴尔德。这个名字在埃莱娜的舌尖上停了一息。她从未见过她。但她在雷诺的地图上见过那家旧书店的位置——玛黑区,法兰克-布尔乔亚街。一个用红圈标注的点。旁边用铅笔写着:罗斯柴尔德家族巴黎节点。信鸽网络中转站。负责人:朱迪丝·罗斯柴尔德,女,二十岁。
  
  二十岁。和她弟弟萨缪尔一样大。和索菲·阿佩尔一样大。和那个从伦敦来的、住在旧书店二楼的食品商人之子——威廉·阿姆斯特朗——一样大。二十岁。巴黎到处都是二十岁的人。在实验室里保存食物的人,在旧书店后院养鸽子的人,在陆军部地图室破译密码的人,在伦敦把情报写成乐谱的人。二十岁。战争还远,但他们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埃莱娜把鹅毛笔蘸进墨水瓶。在纸上写下第一行数字。不是翻译乐谱。是翻译她自己。她把乐谱上的音符转换成数字——不是按照任何已知的密码表,是按照她自己的方式。四分音符是1。八分音符是2。附点四分音符是3。附点八分音符是4。高音谱号是5。低音谱号是6。休止符是0。
  
  她不知道对不对。她只是在找那扇门。
  
  第一行。17个音符。转换成数字之后,是一串十七个数字。第二行,二十三个。第三行,十九个。第四行,三十一个。全部是质数。她把四行数字排列成矩阵。17乘23。19乘31。不对。她划掉。重新排列。17加23等于40。40不是质数。19加31等于50。50不是质数。她看着那些数字。17,23,19,31。四个质数。两两相加,和都不是质数。两两相乘——17乘23等于391。391是不是质数?她在草稿纸上快速验算。391除以17等于23。不是质数。19乘31等于589。589除以19等于31。不是质数。
  
  不对。不是相乘。
  
  她把四行数字首尾相连。17231931。一个八位数。她看着这个数字。17231931。能被什么整除?她开始试。除以3——1加7加2加3加1加9加3加1等于27。27能被3整除。所以17231931能被3整除。不是质数。除以17——她算了一刻钟。不能整除。
  
  她放下笔。
  
  不是数学。是别的什么。
  
  她闭上眼睛。乐谱在她眼睑内侧的黑暗里重新排列。音符不再是数字,不再是形状,是——声音。她从未听过这张乐谱被演奏。但她的大脑开始自动为那些音符分配音高。高音谱号,所以是右手。低音谱号,所以是左手。音符在五线谱上的位置——越高,音越高;越低,音越低。她不懂音乐,但她懂高低。高低是数学。频率。振动。比例。
  
  她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上标出音符对应的相对音高。不是绝对音高,她不知道第一个音符是什么音。她只知道第二个音符比第一个高,第三个比第二个低,第四个和第一个一样。相对关系。比例。像她的密码系统——重要的不是每个数字的绝对值,是它们之间的关系。位移。乘法因子。日钥滚动。
  
  她开始画。第一行,十七个音符,十七个相对音高点。把它们连起来,是一条起伏的折线。第二行,二十三个点。连起来,是另一条折线。她把两条折线重叠在一起——不是重叠,是对位。像巴赫的赋格。一个主题,然后在另一个声部被模仿。第一条折线的起伏,在第二条折线里被重复了。不是完全相同。是倒置的。第一条折线上升的地方,第二条折线下降。第一条折线下降的地方,第二条折线上升。像一个在镜子里看到的倒影。
  
  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倒置。这是那个人的签名。不是质数——质数是他的习惯,像她自己的习惯一样,是无意识的。倒置是刻意的。是他在告诉她:我在这里。我写给你的不只是情报。我写给你的是——我。
  
  她把第三行的十九个点连起来。第三条折线。和第一条、第二条都不同。不是模仿,不是倒置。是——回答。第一条折线提出了一个旋律问题。第二条折线用倒置回答了。第三条折线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第四条折线。三十一个点。她把它连起来。然后她看见了。第四条折线不是新的。它是第一条和第二条的重叠。不是音符对音符的重叠,是形状的重叠。第一条的起伏和第二条的倒置,在第四条里被编织在一起了。像一个把两股线纺成一根绳的人。
  
  她的手指在纸上轻轻颤抖。
  
  这张乐谱不是情报。或者说,不只是情报。它是一封信。写给她——不,不是写给她。埃莱娜·杜布瓦这个名字,写这张乐谱的人从未听说过。这张乐谱是写给任何一个能读懂它的人。写给任何一个能看见折线里的倒置、能听见音符里的回答、能认出一个孤独的质数在寻找另一个质数的人。
  
  她把鹅毛笔放下。墨水在笔尖上干成了深蓝色的薄壳。窗外,塞纳河在暮色里变成了灰蓝色。巴黎的屋顶沉入越来越深的阴影。远处,先贤祠的穹顶还亮着最后一点光,像一枚被遗忘在灰色天鹅绒上的、淡金色的纽扣。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阁楼的窗户很小,只能看见对面房子的石墙,以及石墙上那簇野草。每年春天绿一次,夏天枯黄,秋天死去,冬天被雪埋住,然后春天再来。今年六月,它绿着。从石墙的裂缝里横着长出来,向光的方向扭曲,像一只伸向塞纳河的手。
  
  她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张乐谱。折好。放进松木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抽屉里有一本她从综合理工学院带出来的数学笔记、半瓶没食子酸溶液、雷诺给她的那瓶没有名字的隐形墨水,以及一张她从陆军部地图室带回来的空白信纸。她把乐谱放在这些东西上面。关上抽屉。
  
  明天,她会继续破译它。不是破译情报。是破译那个人。那个在伦敦的、用音符写密信的、和她一样偏爱质数的人。那个把旋律倒置、把折线编织、把孤独的质数写进五线谱的缝隙里的人。他不是敌人。他是——她不知道。但她会找到那扇门。
  
  她坐回松木桌前。拿起鹅毛笔。在新的白纸上写下一行数字。不是破译乐谱的结果。是她自己的信。写给那个伦敦的、她不知道名字的人。她用那套雷诺重建过的密码——她知道雷诺能破译,但她不在乎。这封信不是写给雷诺的。是写给他。
  
  信的内容很短。加密之后,只有十七个数字。又一个质数。
  
  她译回明语,在脑子里默念了一遍:
  
  “我听见了你的倒置。”
  
  她把密信折好,放进外套口袋。明天,她会把它交给雷诺。告诉他,这是她对乐谱的初步破译结果。他会不会发现这其实是一封回信?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无论如何,这封信会通过某种方式被送往伦敦。通过信鸽,通过驿车,通过那些看不见的、连接着巴黎和伦敦的线。
  
  她吹灭蜡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松木桌照成一片淡银色的、平静的湖。抽屉里,那张乐谱安静地躺着。五线谱上,音符沉默着。折线在黑暗中等待着被再次连起。倒置等待着被再次认出。
  
  埃莱娜躺在草垫上。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她租这间阁楼时检查过——完整无损。但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在天花板的空白里画着那些折线。第一条。第二条。倒置。第三条。回答。第四条。编织。
  
  她闭上眼睛。
  
  质数。四十七级楼梯。十七个音符。二十三个。十九个。三十一个。全部是质数。写乐谱的人,知道什么是孤独的。
  
  明天,她会继续找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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