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春天的约定 (第2/2页)
他们吃了很久。酒喝了两瓶——不是伊洛娜喝的,是卡尔喝的。他喝到第二瓶的时候,话开始多了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当王子吗?”他说。
“为什么?”
“因为当王子,你永远不知道别人对你好,是因为你这个人,还是因为你的头衔。”
“那你怎么分辨?”
“分辨不了。所以我不信任任何人。”
“那你信任我吗?”
卡尔看着她,眼神迷蒙。“不知道。但我愿意试试。”
伊洛娜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酒杯拿开,给卡尔倒了一杯水。
“喝这个。你喝太多了。”
卡尔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笑了。
“你像我母亲。”
“我不是你母亲。”
“我知道。但你管我的样子,像她。”
伊洛娜叹了口气。“你醉了。”
“也许。但醉话有时候是真话。”
伊洛娜没有反驳。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卡尔趴在桌上,慢慢闭上眼睛。
酒馆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在噼啪作响,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小提琴声。
她忽然想起莱奥。那个在舞会侧门站岗的年轻学员,那个在蒸汽机前笨拙地跳舞的少尉。
他在的里雅斯特。很远。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并不远。
也许是因为,他们都是不会说谎的人。
在这个充满谎言的帝国里,不会说谎的人,就像黑夜里的蜡烛。
即使隔得很远,也能看见彼此的光。
莱奥在三月底收到了一封来自施密特的信。信的内容让他有些意外:
“莱奥:
我决定申请调离仓库。
不是因为我受不了无聊,而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让我睡不着的事。
仓库里不仅有‘被遗忘’的弹药,还有‘被遗忘’的军粮。整整三百箱,1866年生产的,已经过期了。但主管说,‘过期也没关系,发下去照样吃’。
我问,‘吃了生病怎么办?’主管说,‘生病了有军医院。’
我问,‘军医院治不好呢?’主管说,‘那就写阵亡通知。’
我觉得我不能再待在那里了。
我已经提交了调离申请,想去一线部队。哪怕像你一样守炮台,也比在仓库里看着过期粮食发霉强。
施密特”
莱奥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在枕头下面。
他想起施密特在军事学院的样子——总是笑,总是说话,总是请别人喝咖啡。他以为施密特是一个不会认真的人。
但他错了。
认真的人,不一定是那些板着脸、不说话的人。
有时候,最会笑的人,心里装着最多的东西。
他拿出纸和笔,给施密特回信。只写了一句话:
“来炮台吧。这里的风很大,但至少能看到海。”
雅各布在三月底遇到了一个难题。
保罗的资助费用比他想象的高。每个月买书、衣服、食物的钱加起来,已经占到了他收入的四分之一。再加上房租、进货、税费,他已经快攒不下钱了。
“你应该减少资助。”费伦茨说。
“不能减。”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他。”
“你答应过很多事。比如,把咖啡煮好喝一点。你做到了吗?”
雅各布没有回答。他知道费伦茨说得对。但他也知道,有些事,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我会想办法多赚点钱。”他说。
“怎么赚?”
“不知道。但总会有办法的。”
费伦茨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太固执了。”
“我只是不想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帮他。”
费伦茨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了。
雅各布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街。天快黑了,路灯还没有亮。街上的人影模模糊糊,像一群幽灵在游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穿皮草的女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她去了哪里?她还在找马萨里克吗?她是不是已经放弃了?
他不知道。
但直觉告诉他,她没有放弃。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就像一只猫,蹲在老鼠洞前,一动不动。
老鼠以为猫走了,刚探出头,就被一爪子按住了。
他不做老鼠。
他要做猫。
莱奥在三月的最后一天,做了一件事。
他写了一封信给冯·施特拉赫维茨男爵。信的内容很简单:
“男爵阁下:
谢谢您的‘做得好’。
我想问您一件事:您觉得,帝国还能撑多久?
不是因为我希望它倒。而是因为,我想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做准备。
莱奥”
他把信寄出去之后,站在邮局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不知道男爵会不会回信。也许不会。也许回了,但答案不是他想听的。
但问出来,心里舒服了一些。
有些问题,不是为了答案,而是为了问。
回到炮台,马蒂奇正在擦炮。独臂老兵的动作很慢,但很仔细,每一寸炮管都要擦三遍。
“军士长,”莱奥说,“您有没有想过,帝国倒掉之后,您去干什么?”
马蒂奇停下手中的活,看了他一眼。
“回克罗地亚。种地。”
“您会种地吗?”
“不会。但可以学。”
“那如果帝国不倒呢?”
“那就继续擦炮。”
莱奥笑了。“您真简单。”
“简单的人活得久。”马蒂奇继续擦炮,“复杂的人,想太多,睡不着,死得早。”
莱奥没有再说话。他拿起一块抹布,蹲下来,跟马蒂奇一起擦炮。
两双手,一老一少,在冰冷的炮管上留下体温。
海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