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2/2页)
他在分辨。
分辨哪个是他的爷爷。是墓碑上那张四十岁的、被定格在2089年的黑白照片,还是面前这个穿着便装、刚从酒馆里被拎出来、站在自己墓碑前面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的、四十一岁的年轻人。
“打开看看?”赵远航指了指墓碑前的盖板。
那是一块长方形的大理石板,盖在墓穴的入口处,缝隙用密封胶填过,但年月久了,胶已经开裂,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空间。
我蹲下来,手指抠住盖板的边缘。石头很沉,但四十一岁的手臂有的是力气。我轻轻一抬,盖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摩擦声,被掀开了一角。
黑洞洞的墓穴里,有一个小小的空间。里面放着两个骨灰盒。
深红色的木质,不大,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并排睡着的士兵。骨灰盒的前面各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我的,赵远航的。照片上的人年轻、锐利、眉骨深重,眼神像是能穿透黑暗。
我的手悬在骨灰盒上方,没有碰。
我抱着自己的骨灰。
说“抱”不太准确,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捧。骨灰盒不重,比我想象的轻得多。一个四十一岁的人,一辈子的重量,浓缩在这一小盒粉末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赵远航也抱着他自己的。他低头看着那个深红色的木盒,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你知道的——一种你在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你突然对你眨了眨眼,你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你的那种表情。
“你说这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赵远航问。
“骨灰。”
“谁的骨灰?”
“你的。”
“我不是在这里吗?”他用下巴指了指自己,“三十二岁,活得好好的,昨天还喝了六瓶啤酒。”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也不知道。我们两个就那样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各自抱着一个写着各自名字的骨灰盒,站在各自的墓碑前面,像两个被时间开了一个巨大玩笑的人。
陈远走上前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骨灰盒上,又落在赵远航怀里的骨灰盒上,又落在我脸上。
“爷爷。”他叫了一声。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你们一定要回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请求,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锚一样的东西。
“我在龙国等你们。”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像我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年轻的、冲动的、燃烧的亮,而是一种更深处的、被压在水底很久的、终于浮上来的亮。
我笑了。
我把骨灰盒小心地放回墓穴里,盖上了盖板。赵远航也放了回去。
然后我转过身,一把搂住了我的孙子。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抗拒,是意外。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他的手臂抬起来,环住了我的后背。他的手掌很热,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年轻的、滚烫的温度。
“咱们这也算是团聚了。”我说,声音有点哑。
他没有说话。他的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我感觉到那里的衣服湿了一小片。很热,比阳光热。
赵远航站在旁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走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们,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拍了拍陈远的后背。
“放心。”我说,声音沙哑但很稳,“我会回来的。”
松开的时候,陈远的眼眶是红的,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他只是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然后退后一步,站得笔直,像一棵刚被浇过水的、年轻的、挺拔的白杨树。
赵远航走到我旁边,看着陈远,看了几秒钟。
“你长得真像他。”他说。这是第二次说这句话了。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感慨,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更实在的、更温暖的、像冬天的阳光一样的东西。
陈远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远处,吉普车的引擎声又响了起来。司机很准时,说好了这个时候来接我们,一秒都没差。车子从公墓门口的那条路上缓缓驶来,在午后的阳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赵远航转过身,朝车子走去。他的步子很轻快,三十二岁的步伐,像踩在云上。
我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座墓碑并排立在午后的阳光里,黑色的花岗岩泛着温润的光。墓碑前面的平台上,那束干枯的花还在,那几枚硬币还在,那瓶没开封的白酒还在。
“陈海生烈士之墓”。
“赵远航烈士之墓”。
我转过头,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重,砰的一声,像潜艇舱门关闭时的回响。吉普车发动了,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窗外的松柏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墓碑一排一排地消失在视野里。
陈远坐在副驾驶上,没有回头。
我也没有回头。
赵远航坐在我旁边,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地敲着什么节奏。不是鼓点,不是拍子,而是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无声的、像潜艇发动机一样的节奏。
“赵远航。”
“嗯。”
“明天八点。”
“嗯。”
“军区报道。”
“嗯。”
他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三十二岁的赵远航,没有眼镜,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锐利的、冷静的、像激光测距仪一样的眼睛。
“陈海生。”
“嗯。”
“咱们这次,算是活了第二次了。”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车子驶出了公墓的大门,驶上了回城的公路。窗外是深秋的北京,天高云淡,银杏叶黄了一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远处的天际线上,城市的轮廓在午后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刚刚醒来的巨人。
吉普车安静地行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