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十四:寸心难歇】 (第2/2页)
直到下山之时。彩夕一声“殿君大人”喝住了他。他才在预言师的眼角眉梢发现少许不安。
“沒什么……再见。”
彩夕这样说。让净泽心中滑过无法用语言表述的胡思乱想。“预言师这样说。是不是意味着两千年后我们一定会再次见面。”他轻轻挥手。“希望那是一个愉快的重逢。希望……那时你也能记得我。”
妇人嘴角的皱纹在轻轻颤抖。净泽看在眼里。心中忽然冒出一个不祥的颤音。他猜不透这是什么样的预兆。便问:“预言师。不知两千年后。我还能不能见到温莲。”
彩夕愣神一瞬。垂下眉眼思忖片刻。才说:“你帮了我。我也不好意思一味要挟。我可以为你做一点事情。。我让你见她。”
净泽听了。顿时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轻快。她是预言师。能够逆天改命的预言师。她说让他见温莲。就算命运沒有这一安排。她也可以为他安排。一切都值得了。
“两千年后。你可以來这里找我。”彩夕转身之时。白发在夜风里微微漾开。整个人渐渐消失。
净泽沒看到她说出这句话的神情。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脚步轻盈地下山去了。
记了两千年。
净泽早已不想。他为和温莲在人间相见做出了多少努力。既然付出是心甘情愿。他也不计较其中有多少细节耗费心机去考量。然而人世的变迁大大超出了他的料想。
当他还是南海龙子。帮助父亲在人间行雨时。那个时代叫周。一个新开始的王朝。周的王者励精图治。上天赐他们雨顺风调。周的人民谦和有礼。淳朴厚道。这些就是他对人间的印象。
当他从冥界逃逸。再到人间时。恰恰遇到一个乱世。数以百计的大国小国相互征伐杀戮。勇气的象征就是能在战场上斩下多少敌人的头颅。
如果不是为了温莲。净泽一刻也不想在这样的人世流连。他那时的父亲和母亲。都是退隐的刺客。。他知道他们的一切。从前世。到今世生死簿上的命运。而他们不知道他是來自冥界的神祗。他们养育他。教他为人的道理。也教他一身好本事。不是用來杀戮。而是用來在这个乱世中防身。后來他们相继去世。净泽便离开了深山的家。去更加广阔的世界里寻找爱人。
那一次相见。是在黄昏的荒野。
净泽从老远的地方就嗅道血腥。急急赶过去。正看到荒野中那一对战士。。他们周围已经尸横满地。血把蓑草浸入一片赤色池塘。两位战士身上的血渍在夕阳下凄艳骇人。一个像发疯的狼。凶恶地挥刀向另一个狂砍。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另一个像磐石。稳稳的伫立不动。只是沉着地格挡对手劈來的刀锋。
胜负已分。
净泽只觉得手足冰凉。“不。”他的心中叫了一声。
稳如磐石的战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提起折断的长戟。刺向对手的咽喉。
这一击就是生死的界限。他投注了全部力气。但净泽只是一剑。就把生的希望划给了他的敌人。磐石般高大粗壮的男子倒下了。狂狼一样的年轻战士睁着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净泽。
“你救了我。”她说。
这是一个披着铠甲的少女。
净泽深深的看着她。只需要一眼。他就可以从亿万人海里找到她。她身上带着他偷偷做的记号。
。。温莲。被血玷污的温莲。正在他的眼前。
那一世。她是将军的女儿。被当作儿子带上战场。回到营帐。她立刻向父亲保荐了净泽。虽然净泽厌恶血腥的气息。但他知道。他不能离开她的身边。这是他跨越阴阳的界限而找的爱人。于是他守护在她的左右。直到凯旋。
当他们回到将军府。温莲又成了举步窈窕的少女。
只是。衣装可以变回來。人却不能再恢复当初纯真的女儿娇态。她蛮横。像在军队中一样不讲情面。甚至有一点残暴。让净泽看得心痛。他与她几乎截然相反:他温和。宽容。她喜欢他的温柔。只在他的面前表示懊恼:“我并不想那么狠心地惩罚婢女。可是……忍不住那么做了。好像这已经成了习惯。”
他把她揽入怀中。柔声说:“我知道你不是这样子。我知道。”
后來他们成亲了。。将军本不想把女儿嫁给净泽这样一个來路不明的男人。但招架不住女儿凶恶地在家中大吵大闹、寻死觅活。将军原本想把女儿嫁入另一个豪门。他最顽固的敌人家。将军需要结这门亲事。为自己减少一个敌人、增加一个盟友。但他的女儿却说:“你让我嫁给我想嫁的人。我帮你消灭敌人。”
她说得出。就做得到。
净泽见过妻子在家中应酬各种角色。见过她巧妙地从官员女眷的口中套她需要的情报。也见过她在深夜与神秘的访客秉烛密谈。
他觉得好累。于是看着她时。目光也变得疲惫。
原本多么高尚。多么美。竟被尘世污浊至此。他常常心痛地看着她。让她火冒三丈:“我是为了谁才这么努力。为什么你看着我的时候。让我觉得。你想拼命从我身上找出另一个人。”说着说着。她就流下眼泪。“我只是想要我们好好地一起活下去……”
净泽只得一声叹息。把她拥在胸前。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为她擦干眼泪。
是的。这不能怪她。要怪。就怪他们生在一个无趣的世间。
净泽不断地提醒自己。不可以被尘世的凶险污染。他的妻子却不能从万丈红尘中幸免。她习惯了世俗。习惯了她那辛苦的生活。终于乐此不疲。把钩心斗角和戕害划入生活圈。她和他越來越沒有共同语言。夫妻之间从每日例行的见面。变成偶尔相见。到最后。几乎很久都见不到彼此。
多么不可思议。净泽把自己困在一片竹林。每日弹琴作画时。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的妻子正在最危险的政治圈中充当核心。
孩子的诞生沒有拉近他们的距离。甚至沒有唤回当母亲的女人心中的柔情。
失望……真的好失望啊……净泽有时会远远眺望妻子的背影。不住叹息:曾经那么璀璨的灵魂。如今灰蒙蒙一片。她究竟想在世间学习什么。这个污浊的人世。有什么好学。
在阴谋中行走的她。终于被阴谋吞噬。一个不大不小的诡计败露。促成了这对夫妻最后一次会面。她满脸悲愤。她还如此年轻。却要面对盛着鸩毒的华美酒杯。
净泽握紧了她的手。好几年沒有这样做过。再一次把她的双手握在手心时。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从來不曾责怪她。
她被他最后的温柔感动得泪流满面。“只有你。永远不会放弃我。”她的声音哽咽。“不管我多么肮脏卑劣。”
他微笑着回答:“因为我知道你原本是多么美丽。”说完。他再一次把她紧紧地抱在胸前。安慰道:“不怕。不怕。抛开这个躯体。你依然美丽。”
“我连累了你。对不起。”她揩去眼泪。将毒酒一饮而尽。
净泽端起另一只酒杯。微笑着饮下。
他对这人世。沒半分眷恋。
沒有黑白无常來迎接。屋中只有一个早坐在那里的白衣男子。
“温莲。这是最后一次了吧。人类卑微的情感。你还要学习多久。”那男子说话时。脸上有无限崇高的权威。
“大哥。”她失声一叫。淡忘的往事顿时全部归位。她扭头看看和她紧紧牵着手的净泽。哑然失笑:“是你。冥界的殿君。”
净泽点点头。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温莲抽回手。礼貌而冷静。“这一次。我又学了好多。”她垂下眼睛。仿佛往事不堪回首。“这一世。我曾经过着沾满血腥的生活。被迫自尽时。忽然明白了人对生命的眷恋。还有生命的可贵。”
只有这些吗。净泽期待地问:“难道沒有别的。”
“还有很多啊。”温莲笑着开始数落:骄横、跋扈会多么令人厌恶。暴躁会给周围的人带來多大的伤害。甚至还有身为母亲却不能对孩子负责。是多么不合格……
沒有“爱”。净泽的眼中再度盛满了失望。她还是沒有学会“爱”一个男人。
温莲看着他。有些怯懦地说:“你总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让我觉得。我永远都有缺陷。”她不知道。他当初是用何等的崇拜凝视她的背影。
净泽急忙摇头。紧紧握着她的手说:“沒有关系。再來一次。你就可以学会现在不会的。”
可是温莲摇摇头:“不。我已经在人世轮回十次。差不多该回家去了。”
不。不。你回去了。我该怎么办呢。净泽的心慌乱起來。身子却僵硬得无法动弹。他任由温莲的手推开他。他木然地看着她微微一笑之后和她的哥哥一起离去。
他们的尸身还依偎在一起。但他的手心再也沒有她的温度。
她不爱他。
唉。她不爱他。
净泽苦涩地摇摇头。
地狱在人间有十八个出口。他找到一个。等待它开启。然后。用他满是悲伤的笑脸。向走出大门的黑白无常打声招呼:“嘿。我回來了。”
两个千年过去了。风也改变了味道。带着净泽不熟悉的苦涩。
心痛提醒净泽。他该从遥远的回忆中挣脱。继续审视这个越來越堕落的世界。于是他从梦中睁开眼睛。看了看仍在沉睡的白狼和孔雀。
他站起身。离开这个暂时栖身的洞穴。他不愿与他们为伍。虽然如今的他并沒有可以挑剔的资格。白狼月啸和孔雀绮卿。是后羿的同族。后羿首领射落了太阳。被震怒的天神惩罚。跟随在他身边的忠仆也尽数沦为畜生。在净泽高傲的心中。自己与他们毕竟不是同类。
穴外风景与昨夜迥然不同:不算茂密的树林中。落了一层枯叶。水泉干涸。苔藓在石上龟裂。净泽叹了口气。伸出手向四处一挥。一片迷梦般的雨从天而降。滋润了地面。
“天女。出來吧。”他向岩石后轻唤一声。
天女魃的赤纱在岩石后瑟缩。净泽走过去。轻轻拍她的肩膀。在天女魃歉意的目光中。净泽从衣袋里拿出一只手镯。。似玉非玉。似冰非冰。上面有九滴水珠摇摇欲坠。却落不下來。
“这只手镯接着五湖四海的水。”他把手镯套在天女魃的手上。“戴上它。可以隐藏你身上干涸的气息。它会牵引五湖四海的水汽笼罩你。除非它们都枯竭。”
天女魃皴黑的皮肤渐渐舒展。很快恢复了弹性。她的头发也不再枯黄。焕发出乌亮的色彩。她撇开赤纱。看着自己光滑柔软的浅棕色皮肤。难以置信。
“这是狼和孔雀从昆仑或者蓬莱偷來的。。这两个贼。聚揽了好多宝贝。”净泽的嘴角轻轻向上一勾。“用來对付人类。倒是能省很多力气。”
天女柔和黑亮的眼眸地注视着净泽。“其实。我來是想说一件事情……”
她微微垂下头。叹了口气:“我不能再去散布干旱。”
净泽静静地听着。沒有表示惊诧或愤慨。也沒有打断天女的话。
“即使有再多的干旱。也不能让人类重新景仰我们。”天女的脸庞笼上阴霾。“旱灾只能带走他们的生命。带不回他们的信仰。而我想要的。并不是让沒有信仰的生命死亡。”
她温柔地看着他。缓缓说:“算了吧。净泽。即使杀尽世上的人。神所看顾的世界和那一代人。也不会回來。逝去的。不可挽留。”
净泽闭上眼睛。睫毛投下美丽的阴影。再睁开眼睛时。他眼中的坚定让天女知道:他是下定决心要让人从世上消失殆尽。“净泽。。”
“人配不上这个世界。”英俊的男子口气冷酷。“总有一天。他们会因自己的堕落而万劫不复。我只是让他们在变得更堕落之前。去冥界净化灵魂。我只是。想在他们把一切毁掉之前。挽救这个世界。”
天女想了想。问:“为何你认定他们一定会变得更坏。不会有所转机。”
“转机。你相信会有那种事情吗。”
天女心中有个声音说:“对呀。你也不相信。”她急忙捂住心口。手掌的炽热压下了心中的恶念。“我不相信。但我愿意试着去信。”天女抬起头。目光灼灼。澄明如镜。“这就是我和人的区别。他们不信的东西。就毫不留情地扔掉。他们不信有神。就随手把神扔进传说。而我。虽然不信。但愿意再给他们机会。让他们证明他们可以变得更好。”她越说越流利。目光如炬。身子也挺直。声音越來越坚定自信。像是对净泽解释。又像是与自己抗争。
“呀。”她的心口腾起一缕鲜红的烟。凄惨地叫了一声之后。在天女面前化为无形。她心中的恶落败了。
想开和想不开。都只需要一刹那就可以实现。
“净泽。”天女友善地看着她的朋友。“这是神和人的区别。不要因为和人接触。就让自己变得和人一样。”
“我已经变不回去了。”昔日的冥神眼中透着悲凉。“比我更好、更美的灵魂也会在人类的包围中堕落。我现在。只想还她一个干净的世间。当她再來的时候。可以学到真正的美好。”
天女魃睁大了眼睛。怜惜地看着这个痴心不息的男子。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件事情。她无法帮他。
“我沒有时间给人去证明。”净泽的口气严峻起來。“她应该已经回到这个世上。或者正要回來。我要抓紧时间把这世界打扫干净。人类的狂妄自大、忘恩负义、愚蠢自私、汲汲营利、背叛、欺骗、出卖、陷害。。这些不能让她去学。只有更好的东西。才配得上她。”
“她。到底是谁。”天女魃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问。
净泽吁了口气:“我的妻子。曾经的妻子。唯一的妻子。”
“你怎么知道她要重回这个世间。”
“因为预言师说过。她会让我重见温莲。”净泽的脸庞涌上血色。口气有些兴奋:“那个预言师。不会爽约。她答应了我。就一定能让我找到温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