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十四:寸心难歇】 (第1/2页)
『她不爱他。唉。她不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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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神其实是与人打交道最多的神。只是人们不知道。因为冥神与人产生交集的时候。人已经是死人。尘世不过一场大轮回。。这是阎罗大王的名言。在这场大轮回中。无数个死人经冥神之手去投生。要细问其中有几个能让冥神有印象。每个冥神都能数出不到五十个。再问有几个女人能让他们一听其名就清楚地想起她的生平。。大约每个冥神都能想出十个。
抛开个人的亲朋知己之后。这十个女人当中。定有一个与众冥神全无瓜葛。却让他们如雷贯耳。。颜彩夕。只要听过她的所作所为。连冥神也不会轻易忘记她的名字。
她与神灵妖魔毫不相干地出生。不带一点先天的灵气。本该是个平凡的人。却成了当时世间最强的女巫。直至今天。人世轮回中有人能与她比肩。却沒有人能超越她。
她有些任性。又很坚决。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情绝不回头。一旦动手就不后悔。她有那么柔弱温和的表象。却有如此坚韧的内心。她明知杀戮星宿转世的人是重罪。仍毅然地召集人手为她所爱的人复仇。
她铸造了七星杯。凭一人之力将七个星宿巨大的悲哀封入杯中。
她在地狱里安静地度过两千年。
“原來这两千年的刑期是她强求。为了与所爱的人再见。她敢要挟冥界的拂水公。”楼雪萧停下來。眼睑微垂。“她总是在微笑之间做出出人意料的举动。她是我活在人世时。唯一的朋友和姐妹。”
薇香的脸庞在烛光下无比柔美。听着楼雪萧平静的叙述。她不安地忸怩了片刻。但好奇胜过了对自己前生的排斥。静潮的黑眸炯炯有神。全然沒有半分睡意。颜彩夕。这个名字他好像听过。又想不起是在哪里、从什么人那里听过。
“你们生在同一个时代。”薇香牵强地笑了笑。“怪不得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你会说‘你终于回來了’。”
“我们不只生在同一个时代。还是一起长大的同门姐妹。”楼雪萧柔声说。“她是我在人世间唯一牵挂的‘人’。”话虽如此。她的眼睛却不经意地避开了薇香的目光。
“我听说一个时代只能有一个真正的预言师。”春空挠挠腮。十分好奇地问:“为什么你和她会在同一个时代成为预言师呢。”
雪萧的目光飘忽一瞬。轻声说:“是啊。一个时代可能会有许多能够预言未來的人。他们或多或少都能透视宿命。但能够把天地尽收胸中的。永远只有一个。。我们那个时代。能做到这一点的预言师是彩夕。不是我。”
“想不到你一直厌恶的前世。竟是这样一个奇人。”薇香身边的巨剑发出铮铮鸣声。“话说回來。不是奇人。也不能投生在龙家。”
薇香不满地哼了一声:“她实在是个任性的人。不顾我的感受。强加给我许多。”
“强加。彩夕不会觉得她做错了什么。”楼雪萧静静地看了薇香一眼。“对你來说。她是另一个人。但对彩夕而言。你还是她。是她换了一个身体而已。她喜欢的。你也不排斥。她讨厌的。你也不喜欢。不只是她。这世上每个人都把來生当作自己的重生。把來世的自己当作脱胎换骨但本质相同的人。不然的话。世上就沒有那么多涉及來生的山盟海誓了。”
“可我确实不再是她。”薇香无法苟同。但又无法反驳。只好呐呐地叹了口气。“不过。说实话。我现在有点佩服她。”
楼雪萧淡淡一笑。什么也沒有说。
薇香想了想。问:“她是个控制欲很强的女人吧。和她一起长大。会不会很辛苦。”
楼雪萧的眼睛微微睁大。摇摇头。神情间有一点点失落。“她什么都不想要。从來沒有跟我争过一样东西。如果她想要控制什么。那就是她的人生。如果她愿意分心到其他事物上。我们就不会过得辛苦了。”
“可是她想控制我的生活。”薇香嘟着嘴说。“不只是梦境。还从遥远的过去捎了一个口信给我。。她的预言确实了不起。她曾经托一个附在匣上的精灵告诉我。会有一位故人回到人世。带來一场灾难。看來。她所说的是净泽。”
众鬼无语。颜彩夕那样的预言师会看到今天的情形。实在不值得稀奇。
“也许她只是想帮你。让你不要过得像她一样。得不到幸福。”楼雪萧缓缓转过脸庞。烛光在她面上染了一层柔美的色泽。“所有的放弃和坚持。都是为了來生幸福。如果不能幸福。那还有什么意义。她想要你幸福。要她自己的來生幸福。”
薇香又说:“那位精灵还告诉我一个解决这问題的办法。。”
“快说來听听。”骐轮立刻來了精神。
薇香搔头道:“这件事可沒那么容易。要找到散落在这个时代的七颗星宿。还要找一位发光的少年。。自从我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就一直在留心。七颗星宿倒还好说。动用冥界的资源。总能找到。但是那个‘发光的少年’却一点头绪也沒有。”
楼雪萧不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问:“你要到哪里去找那些星宿。”
“杯匣说。他们不一定都在这个时代轮回。但至少我已经找到两个。”薇香微微一笑。指了指楼雪萧和静潮。
“我是一颗星宿。”静潮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七星杯里有我一份。”
楼雪萧则脸色苍白地喃喃:“原來你都知道了。”
“不知道的地方。我可以推测。。**不离十。”薇香的神情平静。“这样兴师动众是不是有些小題大做。我觉得。只要有你在。抓住净泽就有很大的把握。。你毕竟是十殿阎王之一啊。”
“老板是十殿阎王之一。。”静潮更加惊诧。“这些事情我怎么沒听说过。”
他有些嗔怪地看看薇香。说:“你得从头到尾仔细告诉我。”
楼雪萧刻意忽略了他们温柔的神情。漠然道:“彩夕的预言从未出错。她说需要。那一定就是用得着。我马上回卞城王殿查档案。看看剩下的星宿都散落在哪里。”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门外。才隐去身形。回到冥界。
三途河水如烟如雾。楼雪萧在河边捧住心口。冰凉从手心蔓延。
“唉。凉透了。。凉透了。”她伤感地叹息。
无论如何。她提起彩夕的时候。还是满怀柔情。无法厌恶她。更无法敌视她。羡慕她。却无法嫉恨她。彩夕得到了所有的关爱。包括她给的。薇香又得到了所有的关爱。包括彩夕给的。薇香是多么幸运。而她。身为一个神。却得不到这种幸运。
“这不是你应得的啊。难道你不应该得到更好的。”心中忽然有个声音响起來。吓了楼雪萧一跳。
“那些人。凤炎、彩夕、薇香、静潮。他们是因为你的成全才能聚首。他们却不知道这一点。不知道是谁为了他们牺牲。而你呢。不能得到心爱的人。不能回到天上。这还是小事。但这份浓重的心寒。却沒有人能够体会、安慰。这难道公平吗。为他们做了这么多。连一个感激的眼神也收不到。”
“够了。”楼雪萧一声低喝。一片暗紫色的光芒从她心口一晃而过。
“只有我明白你。你为什么要赶我走。以后再也沒有其他人可以明白你的心意。”紫色的光在她面前游荡。声音焦急起來。
楼雪萧的面容庄严不可侵犯。她只是一挥手。那团光就沉入三途河的深处。
“我不需要一个卑鄙的顾问。”
每个神的心里都住着一个小小的精灵。吞噬他们心中的恶。这些精灵比任何伟大的力量更先发现神心中的负面念头。它们不会放过这个控制神的机会。若是它们得逞。神便堕落。它们是神放在心中。给自己的警钟。当它们开始鸣动。最好的办法是自我检讨。并把错误的念头扔掉。
“他们是这样不知悔改。自以为是。我们要让他们见识更加强大的力量。。他们无法对抗的力量。”天女魃心中的精灵这样叫着。声音得意洋洋。因为它能感受到天女听信了它的建议。
魃伫立的风中。脚下的田地荒芜。水泉干涸。她闭上眼睛。又睁开。专注地望着前方。。曾经祈雨的祠堂依然冷落。在这个时代。不仅无人祭祀雨神。更无人记得驱逐旱灾的仪式。
她把周身的赤纱裹得更紧。只剩一对黑亮的眼睛。灼灼地盯着每一个过路的人。他们看不到她。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夹在风里。从他们耳边掠过:“我只要你们叹服。叹服神祗的力量。是我们给潮湿的大地干燥。给干涸的大地甘霖。”
即使他们听到。也不会相信她的话吧。
“我只要你们记住神的好处。”魃叹了口气。“我只要你们不要忘了神的伟力。只要你们向龙神祈雨。跳起驱逐我的舞蹈。哪怕我是被驱赶的那个。也会因你们心存神明而快慰。。”
“他们早就忘了神的存在。他们以为自己才是天地的主人。给他们更大的教训吧。”心中那个声音说。“让他们知道。天地间还有无数的事情不由他们掌握。”
两个千年之前。夜风比如今清净许多。
净泽走在迂回曲折的山路上。不断告诫自己要从容。要若无其事。要冷静。然而心中还是一团忐忑。他要去见一个人。凡人而已。却让他有些紧张。
黑暗……与他最熟悉的、冥界的黑暗不同。这里虽然黯淡。却有散漫的月光偶尔从深密的云层中洒落。他在半明的月下伸开手掌。手心腾起一团紫色流影。这是他今天为一个魂魄剔除“情”时。在情之碎末中突然出现的口信:“请殿君今晚二更在怀风山头一见。事关温莲。”
流影中又传出这个声音。净泽的心轻轻一颤。温莲……第一次相见。是在阎罗宝殿。她容姿绝世。气态娴雅。只看一眼。就让拂水公净泽恍然如梦。几近失态。为什么沒有早点相见。在他还是高贵的龙子时。在他还活着的时候相见……
她比满月更加完美。不带一点瑕疵。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纯洁得无可挑剔。这样足可以成神的高贵灵魂。却执意要到人世间轮回。净泽很好奇。问她原因。
面对他的疑惑。温莲转过晶莹白皙的面庞。脸上不带一点羞赧。平静地回答:“因为我沒有‘感情’。我要到人世去学习。”
学习感情。在天界也可以。为什么一定要去人间受那轮回的苦。
温莲说:“天界找不到黑暗的情绪。每个神心中都有一片光明。我不只要学习美好。也要学习负面的感情。这样才能更加懂得‘珍惜’和‘渴望’美好。”说着。她伸出手指。细细数道:“我已经学了很多。但是还不够。我粗略算过。一个人的一生。不够我理解全部感情。至少要十次生命的起止。我才能体会各种各样的感情。”说罢。她向拂水公礼貌地笑笑。投胎去了。
。。那时。动情的只有净泽一个。温莲还沒有学习“爱”。
想到这里。净泽叹了口气。凝神细听。山巅泻下一股清泉。细碎的水珠泠泠之间。夹着一段琴音。
是弹琴的人约他相见。净泽深深呼吸。不慌不忙步向高处。
预言师颜彩夕。。冥界曾经想收为官员的女人。关于她的事情。净泽或多或少听过一些。知道这是个特立独行、自由不羁的人。这人该是什么模样。看人的时候。一定有坚定不移的目光吧。这样想着。他走到了山巅。
风推开云幕。月光让他看清了松下的妇人。。满头白发。神情自若。
净泽知道。颜彩夕已经死了。在那个近乎完美、死而无憾的夜晚。她真正的魂魄被关在冥界。等候冥神们结束讨论。为她确定最后的处罚。此刻留在此处的。是她事先存留的幻影。法术制作的分身。
她早已知道死后会在冥界静候处罚。早已知道一切。才会预留如此逼真的分身等着净泽來交涉。真不简单。净泽心神不定时。老妇人撇琴向净泽躬身行礼。抬头与他对望时。果真有一双坚毅的眼睛。都说她这双眼睛能看透一切。从星宿何时陨落。到飞尘何时轻扬。净泽对流言不全信。却也不敢低估了这个女人。
几句寒暄之后。妇人满布星霜的脸上忽然勾起一个明了的笑容:“只怕净泽大人的抱负决不是‘擅自离开’一会儿吧。”
她果然知道了。知道他要为了温莲离开冥界。她想要怎样。
毫无疑问。今晚等着他的。是一个要挟。
净泽直直地望进彩夕的眼睛。探究其中的意味。然而预言师的双眼幽深。藏尽无数秘密。不是他一时能够看透。
“我要大人帮我在十殿阎君面前求情。。我愿在冥界赎罪两千年。然后。让我重回这个世间。”白发妇人铿锵有力地提出她的条件。
净泽不禁好奇:“为什么。”
“我欠别人一个提携。两千年之后。他会给我弥补的机会。”她这样说。
她果真和传闻中一样。爱一个人爱得太深。不觉得为他受的苦是多大的痛。
净泽有点佩服她。他一向不喜欢被人要挟。这次是个例外。净泽有点羡慕那个让她为之勇往直前的人。。有如此女子对他念念不忘。视生生世世一如这一生一世。
不知他惦念的温莲。能否为他而拥有相似的勇气。
想到这里。净泽的心头化开一片温柔。在心中晃过温莲的身影之后。他愿意做一点对别人有益的事情。他决定满足彩夕的请求。但他不明说。他要看看彩夕值不值得他违规一次。“你为凤炎报仇。杀戮两颗星宿。现在又要为他受罚。值得吗。”他问。
那双坚定的眼望向他。宣布了一个奇特的预言:“如果我现在告诉您。您的后代将世世代代为您的出逃付出代价。您会不会觉得为了那个女人。这一切完全值得。”
他和温莲会有后代……净泽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一件。也就是说。他可以顺利逃走、找到温莲。他们会在一起。相伴相依。生儿育女。这念头让他展开笑容。愉快地接受了彩夕的请求:“我答应你。我会为你在十殿阎君面前求情。”
那时。他无论如何想不到他的后代用什么方式代他付出代价。他也沒有细思:为何预言师会反问他“值不值得”。。如果一件事绝对值得。无需置疑。何必要提出这样的问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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