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 (第2/2页)
但艾伦还是感觉到了,安祖在通过他的眼睛"关注"雷纳跑步。安祖对"活着的人在做活着的事"这件事,有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渴望。毕竟几千年没看过人了。现在能看了。他想看所有的东西。但他在忍。因为他答应了艾伦。
午休。
雷纳又一次的从艾伦身后出现了。手里拿着学校大门口边上路边摊的肉饼。
"查尔斯大爷家刚出炉的超大份肉饼。你要不要?"
"你早饭没有吃吗?"
"没有。早饭午饭二合一,刚刚好。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个人住嘛,我妈在首都上班,早上哪来的早饭,不过也好,这样没人管着我,想吃啥就吃啥。完美。"
艾伦知道雷纳一个人住。东区的一间小出租屋。房租是他妈每个月按时连带着生活费一起汇过来的。雷纳不常提这件事,偶尔提起来也是用这种嘻嘻哈哈的方式带过。
安祖在脑子里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某种反应。艾伦猜他在"试图读懂"雷纳的话,并且他还在忍着不问艾伦。
艾伦从书包里拿出母亲的面包。掰了一半。放到雷纳面前。
雷纳看了一眼。
"你妈做的的面包?还是一如既往的香呀"
"嗯。"
"我有肉饼……"
"换着吃。"
雷纳笑了。拿起半块面包咬了一口。
安祖在艾伦把面包掰开的那一瞬间又颤了。面包断裂时释放出来的味道,微弱的,但对他来说,每一点味觉信号都是信号。
艾伦注意到了那个颤。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同于早上在家吃早饭的时候,现在的艾伦把面包嚼得慢了一点。
这绝对不是为了安祖,不会是为了这个擅自住进来的室友。艾伦在心里重复了两遍,像是说服自己一样。
下午。大部分孩子都喜欢的体育课上。
雷纳在跑步。安祖在看。
体育课结束后雷纳跑过来,关切的询问艾伦。
"你刚才第三圈的时候又走神了。你差点撞到那个跨栏的杆。"
"我在想事情。"
"你最近老走神。"
"嗯。"
雷纳看了他一眼。那种"我知道你有事但我不追问"的眼神。"你要是哪天想说了……"
"我知道。你会一直在。"
雷纳笑了。拍了他一下肩膀,力道比平时正常的手劲大一点,不过艾伦也习惯了他情绪起伏时手劲的变化。
安祖在那一拍的瞬间又动了。
艾伦不知道安祖在"动"什么。但他感觉到了,每次雷纳碰他,安祖都会有一个微弱的反应。不是排斥,是注意,又或者说是好奇。
像是安祖在通过每一次"身体的接触"来了解或者是回忆什么是"朋友"。
放学。
雷纳今天有事。"东区体育馆有个训练营,我得去看看。"一边单肩背着书包,一边和艾伦说着,一起往大门口走去。
"嗯。"
"明天见。"
"嗯。"
出了学校大门后,打完招呼的雷纳大步跑走了。
艾伦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铸铁巷。煤气灯亮了。影子时前时后的陪伴着艾伦回家,艾伦在某一刻甚至感觉如果安祖有形体会不会也像这样,嘴角刚翘起,又收住了,自己怎么开始适应他的存在了,这不应该。
安祖终于在忍了一整天之后开了口。
"那个人,你的朋友……"
艾伦没有回应,他觉得自己的意志有点不坚定。
安祖停了。一秒。两秒。
"……算了。"
他又闭嘴了。
艾伦走了几步,然后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开了口。
"你想说什么?"
安祖愣了。如果一个没有身体的存在也可以"愣"住的话。"……你在问我?"
"你想说那个人什么。说吧。"
安祖犹豫了。
"他拍你肩膀的时候手劲比平时大一点。但不是故意的。是习惯。他的手记住你了。"
艾伦的脚步停了一拍。
"你怎么……"
"我说了,我能感觉到你身体的反应。他拍你的时候你的肩膀没有躲,说明你也习惯了。两个人习惯了对方,这叫……"
他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叫什么。我以前好像知道。但忘了。"
艾伦继续走了。
他没有回应安祖。但他今天第一次没有叫安祖闭嘴。
到家了。母亲准备了面包和肉汤,这是今晚的晚饭。
吃饭的时候安祖又在忍。面包的味道穿过艾伦的味觉传到他,他在颤,但不出声。
或许是代入了自己一个人待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很久,艾伦嚼面包的速度今天比昨天慢了一点。
晚上。关灯。
黑暗。
安祖在。
他今天没有说"晚安"。也许是觉得昨天说了没得到回应,今天不说了。
房间里很安静。远处矿场的灯。煤气灯。蒸汽管的滴答。
艾伦闭着眼。
他不想承认,但他今天一整天从来没有觉得"安静"过。以前他一个人走路、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发呆,都是安静的。但今天,即使安祖几乎没说话,他的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在"。
那种"在"不是噪音。是一种感知。
像手臂上的护臂,不冷不热,刚好是体温,你几乎感觉不到它在,但它在。
他在黑暗中轻轻的说了声"晚安。"
极轻。艾伦以为安祖没听到。
但安祖沉默了三秒之后回了。"……晚安。"
声音比昨天还轻。像是怕这两个字用力了,这扇属于两人的门刚开了一条缝就会关上。
艾伦闭上了眼。
他今天主动和安祖说了两次话,"你想说什么?"和"晚安"。
两次。
也许明天会多一次。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