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 (第2/2页)
他四下看了看。旧钟楼。鹅卵石路。穆勒先生在门口抽烟斗。一个送奶工推着车走过。一切正常。
石头又凉回去了。
"你又走神了。"
雷纳·索尔的手从后面搭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轻,体育生的手感。艾伦被从发呆中拽回来的时候差点踩空最后一级台阶。
"你这学期已经在楼梯上差点摔了四次了。"雷纳伸出四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四次。我有在认真的给你记着呢。"
"你有这个闲工夫数别人摔几次?"
"我没别的事干嘛。"雷纳笑了。
雷纳·索尔,十七岁,比艾伦高半个头。准确地说是高大半个头,因为他从来不好好站着,总是重心偏向一侧,一只手揣兜。蜂蜜色的短发蓬松乱翘,不是刻意弄的,是他每天早上用水拍两下就算梳了。
他是第七工业学校的体育特长生。短跑、跳远、格斗课,凡是要动的科目他都是第一。凡是要坐着的科目他都在及格线上挣扎。上学期期末考试他数学考了六十一分,出考场后和艾伦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猜我是怎么做到的"。
"蒙的?"
"蒙对了七道选择题。概率之神眷顾了我。"
他就是这种人。世界上的事对他来说好像只分两类,有意思的和没意思的。大部分事情他都觉得有意思。少部分不有意思的,他也不讨厌,只是不在意。
现在他搭着艾伦的肩膀走进教室,步子大,艾伦得小跑半步才能跟上。他们的座位挨着,不是学校安排的,是雷纳第一天自己搬过来的。"这样比较方便。"方便什么他没说。
"今天上午什么课?"雷纳问。
"历史。然后数学。然后体育。"
"一好一坏一好。可以接受。"
"你的好坏标准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因为我不正常嘛。"他笑得理直气壮。
上课铃响了。历史老师走进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姓海因茨。他翻开课本,用一种"我已经教了二十年了但职业道德不允许我摆烂"的语气说:"翻到第一百三十七页。今天讲新帝国运动前的大陆格局。"
艾伦翻开课本。
"十九世纪初,科瓦尔帝国完成第二次工业革命,蒸汽动力全面取代水力和畜力。帝国的钢铁产量在十年间增长了四倍,铁路网延伸到大陆中部……"
他读着课本上的字。但他的左手不自觉地伸进了口袋。
石头是凉的。和以前一样。
但今天早上的那一瞬间,它是温的。不是他的体温焐的,是它自己。
他确定。
放学后雷纳拉着他去了操场。
"陪我跑两圈。"
"我跑不过你。"
"又不是比赛。就是跑。"
所以他们跑了。赫尔墨斯堡的傍晚比早晨好看一点,太阳从铸脊山脉的方向落下去,橙色的光打在学校操场的铁丝网上,每一格铁丝都变成了金色的线。
雷纳跑起来很好看。不是那种姿势标准的好看,是一种舒展的、自然的、像是在做他天生就该做的事的好看。他的脚掌落地的节奏很稳,呼吸几乎听不到。
艾伦跑了两圈就开始喘了。雷纳已经跑了四圈。他减速绕回来,和艾伦并肩走。
"你知道吗,"雷纳说,"我觉得你不是跑不动。你是跑着跑着就忘了自己在跑。"
"什么意思?"
"就是,你的身体在动,但你的脑子跑到别的地方去了。你刚才第二圈的时候差点跑出跑道。"
"……有吗?"
"有。你偏离跑道大概三十厘米。我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走到了操场边上的长椅坐下。铁丝网那边是城市的屋顶,一片高低不平的烟囱和铁皮屋顶。有一根烟囱冒着白烟,另外几根冒黑烟。矿场的方向有节奏稳定的蒸汽排放声,像这座城市的呼吸。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雷纳问。
语气很随意。和问"你午饭吃了什么"差不多随意。但他问了。
"没什么。"
"嗯。"
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有什么事,"雷纳说,眼睛看着远处的烟囱,"你可以不告诉我。但别自己扛着。你这个人有一个毛病就是什么都不说,然后自己在那里想。你不说我也不会追着问。但是,你要是哪天想说了,我一定在。"
他说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再跑两圈?"
"……你去吧。我坐会儿。"
"好。"
雷纳跑了。橙色的光打在他身上,影子在跑道上拉得很长。
艾伦坐在长椅上,把手伸进口袋。
石头还是凉的。
但他想到了今天早上的那一瞬间。想到了连续七天的梦。想到了那种"有人在叫他"的感觉。
不是从远处叫。是从下面。
旧教堂离这里不远。从学校后门出去,走过三条街,再穿过一片已经被围起来的废弃区域,就到了。
他以前路过过很多次。从来没有进去过。
但最近他开始注意到一件事。每次路过教堂的时候,口袋里的石头好像比平时凉那么一点点。不是变凉了,是凉的方式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石头里往外渗。
他站起来。
雷纳还在跑第三圈。夕阳把操场染成金色。远处矿场的汽笛响了,换班了。
他决定了。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
但很快。他要去教堂看看。
那天晚上他做了第八个梦。
这次声音近了一点。不是隔着几堵墙的模糊振动了,是隔着一堵墙。他几乎能听到一个词的轮廓。不是他认识的任何语言。但他的嘴唇在梦里动了,像是在跟着念。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石头不在床头柜上。
在枕头旁边。
他不记得自己移动过它。
第二天放学。
他没有去操场。他走了学校后门。穿过三条街。到了那片废弃区域的围栏前。
围栏上挂着一块牌子:"危险区域禁止进入——赫尔墨斯堡市政管理局"。牌子是旧的,铁皮边缘都生了锈。围栏有一个地方被人掰开过,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足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旧教堂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比白天更大。黑色的尖顶指向灰蓝色的天空。没有窗户,窗户早就碎了,洞口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口袋里的石头一下子变冰了,隔着衣服依旧能感觉出来变化。
不是凉。是冰。像是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他站在围栏的缺口前。心跳很快。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这只是一座废弃的教堂。他路过了一百次。从来没出过事。
但他知道里面有什么在等他。
不是"知道"。是感觉到。和梦里的声音是同一种感觉。
他侧身钻了进去。
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推开教堂的正门,门没有锁,半开着,铰链锈得发出刺耳的尖叫。里面是灰尘和蜘蛛网。几排腐烂的木椅。前方的祭坛塌了一半。
石头更冰了。冰到他的手指有点发麻。
他低头看向地面。祭坛后面的地板上有一条裂缝,不是自然裂开的那种,是规整的,像是一条被故意留下的线。
他蹲下来。沿着裂缝摸过去,手指碰到了一个凸起,像是一个开关,或者一个扣。
他按下去了。
地板的一角沉了下去。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机械咬合声,像齿轮转动。一块地板缓缓平移开来,露出了下面的黑暗。
一条向下的石阶。
空气从下面涌上来,不是腐朽的气味,是一种清冷的、干燥的、像是在地下密封了很久的空气。没有灰尘。这不对,一个废弃的地下室应该全是灰。
石头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
不是发热。是震。像心跳。一下。只有一下。
声音,梦里那个声音,这一次不在梦里了。
他听到了。
很远。但很清楚。从石阶的下方。从黑暗的深处。
一个声音。
像是有人在下面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不再期待有人会来。但他来了。
他把石头从口袋里拿出来。石头表面的纹路在暮色中隐约发着一丝银白色的光。非常淡。如果不是黑暗中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站在石阶的入口。向下看。
然后他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