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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

声音 (第1/2页)

又是那个梦。
  
  不完全是梦。梦会有画面,但这个没有。这只是一段声音,或者说,一种声音的影子。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隔着几堵墙几层地板,只能听到振动,听不到字。
  
  第七天了。
  
  艾伦·克莱因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是赫尔墨斯堡永远灰蒙蒙的天,不是阴天,是空气里常年悬浮的煤灰给天空蒙了一层纱。住久了就不觉得灰,偶尔出城才会发现原来天可以更蓝一些。
  
  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
  
  声音已经散了。每次都是这样,醒来之后就什么都不剩,只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有人在叫他。不是喊,是叫,那种你走在街上突然觉得有人在看你、但回头什么人都没有的感觉。
  
  床头柜上有一块石头。
  
  黑色的,拳头大小,表面有一些纹路。两个月前他路过教堂废墟的时候,这块石头从围栏的缝隙里滚了出来,滚到了他脚边。他没有去捡它,是它自己滚过来的。当时他蹲下来碰了一下,指尖传来一阵凉意,不是普通石头被风吹冷的那种凉,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活的凉。像什么东西在石头里面在呼吸。
  
  他说不清为什么要把它带回家。但那天晚上他握着石头睡觉,睡得比之前任何一个夜晚都沉。从那以后他就把石头放在了床头柜上,每天晚上握一会儿再放下。
  
  握着它的时候心跳会慢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安抚他。
  
  他伸手摸了一下石头。凉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但今天好像……
  
  楼下传来了声响。金属碰金属的轻响,面粉倒进铁盆里的沙沙声,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吱呀声,接着是一阵非常轻的哼歌声,调子不准但节奏稳定。
  
  母亲已经在揉面了。
  
  每天早上都是这样。面粉、水、一点盐、一点酵母。揉面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和闹钟差不多准。赫尔墨斯堡的矿工们四点起床上早班,母亲三点半起来,为的是让他们经过家门口时能买到新鲜的面包。然后五点再烤一炉,给艾伦和他父亲。如果他父亲在家的话。
  
  他今天不在。出差了。去矿上处理什么事。具体什么事艾伦从来记不住,因为他父亲每次说的理由都差不多,差不多到了一种几乎在背台词的程度。
  
  "东边矿井有个设备需要检修。"
  
  "北区的产量数据对不上,我去核实一下。"
  
  他大概一个月出差三四次。每次一两天,偶尔三天。母亲从来不多问。她只是在他走的那天早上多烤两块面包塞进他的包里,然后说一句"路上小心"。
  
  有一件事艾伦一直没有问过。他的父亲是矿工,但他的手不太像矿工的手。矿工的手茧应该在掌心和指根,因为握锄镐磨出来的。但父亲的茧在虎口和指肚。他不知道那是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他注意到过几次,但每次想问的时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大概是因为他觉得,有些事情不问就不存在。
  
  还有一件事。几个月前的一个深夜,他起来上厕所,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听到了父母在厨房里低声说话。他没有听清内容,只听到了一个词,一个他不认识的词,发音很短促,像是一个名字或者一个术语。他回去睡了。第二天早上问母亲你们昨晚在说什么,母亲说"没什么"。语气太快了。比正常的"没什么"快了半拍。
  
  他没有追问。
  
  艾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梦里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微弱地回荡了一下。不是真的听到了,是回忆里的残余。像是歌曲结束后你脑子里还在自动播放最后几个音符。
  
  他甩了甩头。起床。
  
  赫尔墨斯堡的早晨是有味道的。
  
  不是一种味道,是好几种叠在一起。煤灰的味道永远在城市里弥漫,仿佛是这座城市还充满活力的体温标记。然后是铁锈味,蒸汽管道系统的接缝处永远在往外渗水,水里带着铁。还夹杂着某种机油和润滑脂混合的工业气味,矿场换班时大门打开,这股味道就顺着风飘进街道。
  
  离艾伦生活最近的是面包的味道。
  
  母亲的面包能穿透以上所有味道。不是很霸道的那种香,是一种温和的、暖的、面粉在高温下产生的微微焦褐的味道。它从厨房的窗户里飘出来,沿着铸铁巷的鹅卵石路面慢慢散开,比任何闹钟都管用。
  
  艾伦洗了脸,换了校服,灰色的,袖口磨得有点起球了。校服是去年的,今年他长了两厘米,袖子短了一截但还能穿。母亲说下学期给他换新的。他说不用。
  
  下楼的时候踩到了倒数第三级台阶,那级会响,和其他台阶不一样。他每天都故意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习惯了。
  
  厨房里烟气蒙蒙的。面包已经出炉了,第二炉,第一炉早就被矿工们买走了。餐桌上两个位置,一个放着面包和一杯水,另一个空着。
  
  母亲在灶台前擦手。她的手常年带着面粉的干燥感,手背上有几处很浅的烫伤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她说过很多次"不疼"。
  
  "坐。"
  
  艾伦坐下了。
  
  面包。摆在餐桌上的还是面包。从有记忆以来早餐就是面包。但说实话他从来没有厌倦过,也许是因为母亲每天的面包都不完全一样。今天的外壳烤得硬一些,昨天的软一点。她从来不解释为什么,也许她自己也不是故意的。
  
  "你爸昨晚打电话回来了。说明天回来。"
  
  "嗯。"
  
  "他让你好好上学。"
  
  "嗯。"
  
  "别嗯。说话。"
  
  "好。我好好上学。"
  
  母亲看了他一眼。看完了,目光收了回去,继续擦灶台。
  
  "最近睡得好吗?"
  
  "挺好的。"
  
  "你这几天起得比闹钟还早。"
  
  他的手停了一下。母亲的背对着他,但他有一种感觉,她不需要转身就知道他停了。
  
  "做梦。做了就醒了。不是什么大事。"
  
  "梦到什么?"
  
  他犹豫了一秒。"记不清了。就是一种感觉。有人在叫我。"
  
  母亲擦灶台的手没有停,节奏稳定。
  
  "也许是你爸在叫你起床。他虽然出差,估计心里还惦记你有没有赖床。"
  
  艾伦差点被面包噎到。"妈你什么时候开始讲冷笑话了。"
  
  "跟你爸学的。"
  
  她的语气平常。非常平常。但她擦灶台的手从左到右的轨迹,好像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点。也许是他看错了。
  
  出门的时候路过了面包店的前台。矿工们的早班已经开始了,街上安静了一些。铸铁巷的鹅卵石被昨晚的蒸汽管泄露的水打湿了,走起来有一种特有的黏滑感。
  
  他经过面包店门口的时候,听到了两个收工的晚班矿工在聊天。
  
  "你听说了没?东段那边又有人说半夜听到了声音。"
  
  "什么声音?"
  
  "说不清。嗡嗡的。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老刘易斯说他在矿上干了二十年了,从来没听过那种动静。"
  
  "最近都消停点,别往那里去。那边不干净。"
  
  两个矿工走远了。艾伦没有多想。矿工之间总有些这样的传闻,矿井深处什么怪事都有,大部分是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赫尔墨斯堡不大。从家走到学校大概十五分钟。中间要经过铸铁巷、旧钟楼、邮局、穆勒先生的五金店。穆勒先生永远在门口抽烟斗。然后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中间有一棵老得不像话的橡树,据说比这座城市的历史还长。
  
  第七工业学校就在广场后面。名字听起来很高级,其实就是赫尔墨斯堡唯一的中学。"工业"两个字是因为学校有一半课程和矿业技术相关,毕业后大部分人会去矿场。小部分拿了奖学金可以去共和国首都念大学。极少数,能去帝国的学校。
  
  艾伦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类。他的成绩中等偏上,不差,但也不是那种让老师记住名字的程度。他最好的科目是历史,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关于旧时代的事他记得特别牢。最差的科目是体育,不是不能跑,是跑着跑着就走神了。
  
  走到旧钟楼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钟楼很老,据说是城建时就有的。顶上的钟不走了,至少在他的记忆里一直不走。时针永远指在三点。分针不见了。
  
  每天他都从这个钟楼下面走过。每天都抬头看一眼。每天钟都不走。
  
  但今天他停下了。
  
  不是钟的问题。钟和昨天一样。
  
  是一种感觉。和早上醒来时的感觉一样。像有人在看他,不是从钟楼上看,是从更深的、更低的、地面以下的某个地方。
  
  口袋里的石头微微发热了。
  
  不是很烫,只是它本来应该是凉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温的。像是有人刚刚握过然后递给他的那种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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