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县衙对质 (第1/2页)
火光在土地庙外晃动,二十名县兵的长矛尖端闪着寒光。为首的军官按住横刀刀柄,眼神锐利如鹰,目光在张成和顾夜三人之间来回扫视。
“兴庆宫密使?”军官的声音带着怀疑,“凭证呢?”
张成的手心全是汗。他看向顾夜,眼中带着求助——这个临时编造的身份太过大胆,稍有破绽就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顾夜上前一步。
在踏出庙门的瞬间,他的气质变了。
不是刻意模仿,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与倨傲。肩膀放松,下巴微抬,眼神从下往上扫过军官,那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你也配问”的淡漠。
这是柳如絮的“伪装”——一个能在达官贵人面前周旋自如的头牌妓女,最懂得如何用姿态和眼神建立威压。
“凭证?”顾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是在问我要凭证,还是在质疑圣人的旨意?”
军官脸色微变。
顾夜不给他回答的机会,继续道:“本官奉旨暗查灯笼案,已有月余。张成是此案关键人证,你等却在此围堵,是想阻挠办案,还是……”
他停顿,目光扫过军官身后那些士兵,语气骤然转冷:
“与那妖人同党?”
“哗——”
士兵们一阵骚动。几个年轻士兵脸色发白,握着长矛的手开始颤抖。
唐朝律法严苛,与“妖人”牵连等同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军官的额角渗出冷汗,但仍在挣扎:“可有……可有公文?”
“暗查,何来公文?”顾夜冷笑,“你若非要凭证,可随我等同往县衙,当面问崔县令——他今日子时刚接了我等的密报。或者,你此刻就去兴庆宫,求见高公公,问问他老人家,派往万年县的密使,需不需要给你这队正看公文?”
队正,这是唐代低级军官的称呼。
顾夜故意用了这个称呼,既显示自己对军制的熟悉,又刻意压低对方身份——你只是个小小的队正,不配知道太多。
军官彻底动摇了。
他确实只是个队正,今夜突然接到县令手令,命他带兵围捕“勾结妖人”的张成及其同党。但若真涉及兴庆宫密使……
“队正,”一个老卒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宁可信其有啊。若真是密使,咱们得罪不起。若不是……到了县衙,自有县令分辨。”
军官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卑职职责所在,多有冒犯。请……请随我来,县令正在县衙等候。”
他特意加重了“县令”二字,意思是:到了县衙,真假立辨。
顾夜神色不变,对张成、林骁、苗青岩点了点头,率先走出土地庙。
士兵们分开一条道,但依然保持着警戒。影魅们依旧在屋檐上,但没有靠近,只是静静“注视”着这一幕。
走向县衙的路上,顾夜走在最前,张成落后半步,林骁和苗青岩一左一右。三人都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身体显示出随时准备暴起的姿态。
苗青岩用极低的声音,以只有顾夜能听到的音量说:“崔明远在等我们,说明他提前收到了消息。要么是影魅报信,要么是县衙里有他的眼线。”
顾夜微微点头,示意明白。
柳如絮的能力在持续生效。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情绪波动——军官的将信将疑,士兵的恐惧,张成的紧张,林骁的杀气,苗青岩的冷静分析。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就像多了一层感官,能“看到”情绪的颜色。
县衙不远,一刻钟后即到。
夜已深,但万年县衙灯火通明。大门敞开,两排衙役持棍而立,神色肃穆。正堂内,一个穿着绿色官服、头戴乌纱帽的中年男人端坐案后,正是县令崔明远。
崔明远约莫五十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儒雅的文官。但此刻,他脸色阴沉,眼中带着审视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虑。
“县令,”军官上前行礼,“人已带到。这三位自称……”
“兴庆宫密使。”崔明远接过话,目光落在顾夜身上,“本官从未接到兴庆宫有密使前来的文书。三位,作何解释?”
顾夜不答反问:“崔县令今夜为何调动县兵,围捕查办灯笼案的张捕头?”
“张成勾结妖人,戕害百姓,本官依法拿人。”崔明远声音平淡。
“证据呢?”
“今夜平康坊柳絮阁又发命案,张成与其同党出现在现场,随后柳如絮遇害。这还不算证据?”
顾夜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崔县令,柳如絮死于子时一刻。我等与张捕头在平康坊外土地庙会面,是子时三刻。请问,我等是如何在案发两刻钟后,又出现在两里外的现场,杀人夺命?”
崔明远眼神一凝。
“而且,”顾夜继续说,缓步走向公案,“柳如絮死时,胸口被掏空,塞入红灯笼一盏。此手法与之前六起命案完全相同。若张捕头真是凶手,为何要用同样的手法,在自己刚刚离开的现场再次作案?他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几起案子是同一人所为?”
堂内一片寂静。
衙役们面面相觑。这个逻辑很简单,但刚才没人敢质疑县令。
崔明远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三位,”他转移话题,“既然自称密使,总该有些证明身份的东西。或者说,密使此来,所为何事?”
“查案。”顾夜停下脚步,距离公案只有三步,“查灯笼案,查影魅案,查……枯井案。”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崔明远的脸色瞬间变了。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顾夜捕捉到了那一丝慌乱。
“什么枯井?”崔明远强作镇定。
“县衙后院的枯井,每夜子时有人往里扔灯笼的枯井。”顾夜一字一句,“那些灯笼,最后都运往了兴庆宫。崔县令,此事你可知情?”
“胡言乱语!”崔明远拍案而起,“县衙后院确有枯井,但早已废弃多年,何来灯笼之说?三位若是再妖言惑众,休怪本官不客气!”
“那请崔县令带我等去后院一观。”顾夜毫不退让,“若是没有,我等立刻向崔县令赔罪,任由发落。若是有……”
他盯着崔明远的眼睛:“崔县令又当如何?”
对峙。
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衙役们握紧了手中的棍子,军官的手按在刀柄上,张成屏住呼吸,林骁和苗青岩微微调整站位,确保一旦动手能第一时间控制崔明远。
崔明远盯着顾夜,顾夜也盯着他。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然后,崔明远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怪异,像是愤怒,又像是释然,还夹杂着一丝疲惫。
“罢了。”他挥了挥手,对衙役和军官说,“你们先退下,在堂外等候。没有本官命令,任何人不得进来。”
“县令,这三人来历不明……”军官想劝。
“退下!”
军官不敢再说,带人退出正堂,关上了门。
堂内只剩下崔明远、顾夜、张成、林骁、苗青岩五人。
崔明远坐回椅子,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他摘掉乌纱帽,放在案上,然后看向顾夜:
“你们不是兴庆宫的人。兴庆宫来的人,不会用这种手段。你们是谁?”
“查案的人。”顾夜说。
“查案……”崔明远苦笑,“你们知道自己在查什么吗?知道这背后牵扯的是什么吗?”
“愿闻其详。”
崔明远沉默了很久。堂外的火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一个月前,有个人来找我。”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穿着黑袍,看不清脸。他说,圣人在修炼长生之术,需要‘净光’为引。长安百万人口,每日取几人的净光,不影响大局,却能助圣人延年益寿,保大唐江山永固。”
“他说,此事需秘密进行,不能惊动朝廷。万年县是长安第一县,人口最多,最适合收集净光。他让我配合,在县衙后院开一口‘阴阳井’,每日子时将收集来的净光灯笼投入井中,自有专人运往兴庆宫。”
“我拒绝了。”崔明远抬头,眼中带着血丝,“我是读书人,是朝廷命官,怎能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但他告诉我……这不是请求,是命令。若我不从,不仅我死,我全家,我崔氏全族,都将鸡犬不留。”
“他展示了他的‘能力’。”崔明远的声音开始颤抖,“他只是挥了挥手,我院中一棵百年槐树,就化成了飞灰。他说,这不是法术,是‘仙术’。他们是奉圣人之命行事,违逆者,与谋逆同罪。”
顾夜和苗青岩交换了一个眼神。
黑袍人,能力展示,仙术。
是司晨,或者守岁人。
他们在副本里,以“为皇帝收集长生材料”的名义,操控县令进行灵光收集。
“所以你就答应了?”张成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愤怒。
“我还能怎么办?”崔明远看向他,眼中带着悲哀,“张成,你在万年县十一年,应该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或许不算清官,但也从未害过百姓。可这次……我若不从,死的就不止我一个人。他们会换一个人来做县令,那个人可能比我更狠,更肆无忌惮。至少在我这里,我还能控制数量,尽量选那些……无亲无故的人。”
“所以你选了陈秀才,选了柳如絮,选了那些孤苦之人?”张成的拳头捏得发白。
“陈秀才是他自己撞上来的。”崔明远摇头,“他发现了灯笼的秘密,暗中调查。黑袍人让我处理掉他。至于柳如絮……我不知道为什么选她,黑袍人给的名单,我只负责执行。”
“名单?”顾夜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崔明远从案几下拿出一本册子,递给顾夜。
册子不厚,只有十几页,上面列着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住址、职业、生辰八字。陈秀才、柳如絮都在上面,后面已经用朱笔画了叉。还有大约三十个名字后面是空白,意味着还没轮到。
顾夜快速翻阅,目光突然停在一个名字上:
张成,万年县捕头,住长寿坊,丙辰年三月初七生。
“你的名字也在上面。”顾夜看向张成。
张成脸色瞬间惨白。
“为什么……”他喃喃道。
“因为你查得太深了。”崔明远叹气,“黑袍人三天前告诉我,下一个就是你。我本想找个理由把你调出长安,但来不及了。今夜柳如絮死后,黑袍人传话,说你必须死,因为你和‘异数’接触了。”
“异数?”顾夜问。
“黑袍人是这么称呼你们的。”崔明远看向顾夜三人,“他说,有三个‘异数’进入了长安,会破坏计划。让我无论如何要抓住你们,死活不论。”
顾夜明白了。
司晨(黑袍人)在副本里是计划的执行者。而他们这些“天赦者”,是计划外的变量,是“异数”。
“所以你就调兵抓我们?”林骁冷冷道。
“我没有选择。”崔明远的声音带着绝望,“黑袍人说,如果抓不到你们,就让我全家的名字,都上那份名单。”
他站起身,走到顾夜面前,突然深深一揖:
“三位壮士,崔某知道,自己罪孽深重,百死莫赎。但我家人是无辜的。我有一子一女,儿子才八岁,女儿五岁。我死不足惜,但求三位……若能破了此案,救长安百姓于水火,也请……请保我儿女一命。”
这个五十岁的县令,此刻弯着腰,保持着作揖的姿势,身体在微微颤抖。
顾夜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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