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证据 (第2/2页)
阿雷斯则悄悄地从讨论圈边缘移开,走到客厅远离窗户的另一处角落,然后,朝丹尼尔勾了勾手指,眼神示意他过去。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冰冷的质问和压抑的怒火。
‘看来,躲不过去了。’丹尼尔心中暗叹。
丹尼尔从刚才就一直感觉到的、阿雷斯那不同寻常的、带着指责的视线,此刻终于要爆发了。
他迈步走了过去。
两人在角落里站定,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气氛瞬间变得紧绷。
“有什么事吗?”
丹尼尔主动开口,语气平淡道。
从他一直表情不善、甚至带着隐隐敌意的情况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仔细想想,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独、正面地起冲突了。’
丹尼尔心中掠过一丝荒谬感。
前世他们最终分道扬镳,今生他主动“断交”,却没想到会在这种境地下,再次面临阿雷斯的质问。
“刚才听你说起过……”
阿雷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硬度说道:“为什么…昨天不立刻救琳?”
“什么?”
丹尼尔挑眉,没想到阿雷斯会问这个。
阿雷斯猛地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睛此刻如同风暴前的海面,翻滚着激烈的情绪,其中燃烧最炽烈的,是某种近乎偏执的“正义感”和“保护欲”,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位誓要铲除邪恶的圣骑士,尽管这“邪恶”此刻是丹尼尔。
“听你复盘的话,琳即使不经历那些…被刺穿、流血、奄奄一息的痛苦,你也是可以救她的,对吧?你有别的办法,至少可以让她少受点苦!”
阿雷斯向前逼近半步,气息喷在丹尼尔脸上。
“对。”
丹尼尔没有否认,坦然承认。
在推断出科卡德里克的能力本质后,他确实有更迂回、或许能让琳免受“濒死”幻觉折磨的方法来测试和反制。
但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残酷的一种。
“那么!”
阿雷斯的声音骤然拔高,又被他强行压下,变成了充满痛心和愤怒的低吼道:“为什么?!为什么琳必须经历那些痛苦?!你明明可以避免的!你看着她为你挡那些怪物,看着她流血,看着她差点死掉!你就…就那么冷血地看着吗?!”
“……”
丹尼尔沉默了。
女性们的讨论声也停了下来,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这个突然变得火药味十足的角落。
琳的脸上露出焦急,想要起身过来,却被河允轻轻拉住了袖子。
看起来像是突然吵起来了,气氛骤然紧张。
丹尼尔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电光石火间,绞尽脑汁想出一个在眼下情境下还算“合理”的借口。
前世琳成了屠杀大陆亿万生灵的“死亡之主”,我怀疑她如果接近死亡会不会提前觉醒或暴露某种状态,从而产生变量,所以想冒险“测试”一下,以便决定是“拯救”还是“抹杀”。
这种话,丹尼尔根本不可能说出口。
‘该怎么解释才好…’
丹尼尔感到一阵棘手,但他思考的短暂沉默,似乎被阿雷斯误解为心虚或默认。
阿雷斯眼中的怒火瞬间爆燃,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了丹尼尔的衣领!
力道之大,让丹尼尔猝不及防之下,被拉得向前一个趔趄!
“老实说,丹尼尔·克莱恩!”
阿雷斯的脸近在咫尺,蓝眸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般说道:“这里,你要是说错一句话…在被那些骑士抓走之前,我保证,你先死在我手上!”
阿雷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杀意,如同冰冷的匕首,抵在丹尼尔喉间。
丹尼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起初,他还在想该如何向一个对真相一无所知、只沉浸在“青梅竹马受伤害”愤怒中的“孩子”解释。
但到了这个地步,对方已经将武力威胁摆到台面,情绪彻底失控,丹尼尔也很难再继续保持那种刻意维持的、带有距离感的沉默。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是前世在魔界森林与死亡共舞十年的丹尼尔。
他眼神一冷,左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扣住了阿雷斯揪住自己衣领的手腕,五指骤然发力,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精准地扣住了腕部穴位和筋腱!
“呃!”
阿雷斯脸色一变,手腕传来一阵酸麻剧痛,力量不由自主地松懈。
他皱紧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似乎没料到丹尼尔的反击如此迅速精准,力道也大得出奇。
丹尼尔趁势将他的手狠狠掰开、甩脱,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战场磨砺出的狠劲。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
丹尼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那双黑眸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静静燃烧,他微微偏头,直视着阿雷斯因为疼痛和震惊而略显扭曲的脸,继续说道:“就给我闭嘴。”
“你……!”
阿雷斯握着自己发麻的手腕,又惊又怒。
整整一个大陆的人类都死了。
那个景象,即使时隔一世,依旧如同烙印,刻在丹尼尔的灵魂深处。
那时只在魔界森林边缘地带活动的他,也听到了那个如同瘟疫般蔓延的恐怖传闻。
为了确认真假,丹尼尔曾冒险离开相对安全的森林,顺路去了一趟距离森林不远的人类村庄。
那个曾经炊烟袅袅、充满生活气息的村庄,已经变成了死寂的坟场....不,比坟场更可怕....尸骸并不完整,到处都是撕扯和啃咬的痕迹....他曾在一个半塌的屋棚下,看到一具母亲的尸体,以保护的姿态蜷缩着,怀里是一个年幼孩子的残骸。
但下一刻,那“死去”的母亲尸体,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眶空洞,却精准地伸出僵硬的手,探向孩子残骸的头部。
那一幕的荒诞与邪恶,超越了任何魔物的恐怖。
然后那孩子的残骸也“动”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村庄其他角落。
那些尚未被完全“转化”的、躲藏起来的幸存者,被从阴影中跃出的、骑着骸骨战马的“死亡骑士”们如同狩猎般嬉笑着追逐、刺杀。
他们的长矛上,仿佛串着糖葫芦一样,穿刺着一张张凝固着惊恐、绝望的人类脸孔。
那场面不仅是杀戮,更是一种亵渎和戏弄。
“你说为什么我只能看着他们‘死去’?为什么要那样做?”
丹尼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到极致的疲惫和冰冷,那不是对阿雷斯说的,更像是对自己内心某个部分的诘问。
“因为那是…‘必要’的观察和‘测试’。”
琳对他而言,也曾经是珍贵的青梅竹马,是少年时代一抹早已褪色却无法完全抹去的暖色。
前世被退学时,丹尼尔后来才辗转知道,琳曾偷偷写信给他在远方的姐姐解释,也曾向她的朋友努力澄清误会,为孤立无援的他,做过许多微小却真诚的努力。
前世她亲手用剑刺穿了他的心脏,杀死了他,也间接导致了精灵埃丝莉的悲剧。
那份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终结的死亡创伤,对他而言仍是挥之不去的剧痛烙印。
但丹尼尔无法将那份属于“未来”的罪责,强加在“现在”这个似乎一无所知、甚至刚刚还“为他而死”的琳身上。
时空的错乱,让简单的仇恨都变得复杂而无力。
但除此之外,他还“知道”一件事。
那个记忆里温柔、亲切、带着羞涩笑容的黑发少女,在未来,会带来怎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丹尼尔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对琳的试探、观察、甚至可能采取的“措施”,都不仅仅关系着个人的恩怨或情感,更隐隐牵动着整个大陆未来那微妙的、可能走向毁灭的天平。
所以,丹尼尔对琳进行了“实验”和“确认”。
这不仅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从根源上避免再次被杀的命运;从更宏大的角度,未尝不是为了“琳”。
如果能更早、更清楚地了解琳最终“堕落”或“转变”成为“死亡之主”的真正原因、契机、乃至征兆,或许就能找到方法,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将她从那条道路上“拉回来”,阻止大陆的屠杀,也能让琳有机会过上平凡而幸福的人生。
这个想法,是丹尼尔重生以来,内心深处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微弱的希望火种。
尽管伴随着巨大的恐惧和警惕,但如果做不到的话……
如果她的“转变”是某种必然,或者她的“本性”中早已埋下了疯狂的种子……
那么,她必须死。
这并非他能凭个人残留的温情或愧疚来判断的问题,也不该由他来感情用事。
这是基于对亿万生灵存续的、冷酷的利害计算,所以,老实说,他有些害怕。
因为最近,在琳时而流露出的、那种与平日温柔截然不同的偏执、空洞、甚至带着一丝冰冷掌控欲的神情中,他逐渐看到了一丝属于“那个未来”的模糊轮廓。
‘如果琳发生变化的原因,不是外部因素,而是源于她内在的、某种被压抑或尚未觉醒的“本性”或“特质”呢?’
起初,丹尼尔更倾向于认为,琳前世之所以变成“死亡之主”,更可能是受到了强大的外部邪恶力量影响。
因为那时的琳,与记忆中青梅竹马的她,散发出的气质截然不同,充满了非人的死寂和毁灭欲。
而且,在她最终将剑刺入他心脏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泪水?
那让他曾有一丝幻想,或许她并非完全自愿。
但是,昨晚琳在月光下扑向他,将他压制在树上,试图亲吻他时,那双近在咫尺的黑眸深处,翻涌的疯狂执念和空洞感与前世“死亡之主”给他的感觉,有了某种令他毛骨悚然的相似性。
如果那种气息,真的是这个名叫“琳”的女孩,内心深处隐藏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本性”或“潜在特质”呢?
如果真是那样……
虽然遗憾,但或许,那时候,以及未来可能不得不做的选择。
答案就已经注定了。
毕竟,如果那真的是她与生俱来或根植灵魂的“本能”,总有一天会爆发。
难道他能一辈子守在她身边,像个随时待命的刽子手或看守,防止她“黑化”吗?
他能承受那种无时无刻的警惕和可能到来的背叛吗?
当然,这只是一个基于最坏情况的“可能性”推演。
即使她真的拥有某种黑暗的“潜质”,也未必就一定会走向毁灭大陆的道路。
环境、经历、选择……
无数变量可以改变结局。
但只要存在哪怕一丝可能导致整片大陆生灵涂炭、文明灭绝的“可能性”,站在丹尼尔此刻的立场上。
一个知晓“未来”碎片、背负着死亡归来、且拥有一定力量去干预“现在”的人。
丹尼尔的“责任”和“理性”都在嘶吼着:必须将一切隐患,彻底调查清楚,并做好最坏的打算。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阿雷斯见丹尼尔眼神变幻,嘴唇微动,却最终没有吐出清晰的解释,反而说了一堆他完全听不懂的、意义不明的话,心中的怒火和疑惑交织,忍不住再次开口质问道,语气依旧生硬。
但这次,没等丹尼尔回应,琳和河允已经急忙插了进来,强行将隐隐再次对峙的两人分开。
“别这样!阿雷斯!丹尼尔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琳挡在丹尼尔身前,面对着阿雷斯,语气急切,尽管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带着恳求。
“对,阿雷斯学长,我……我没事的。那都是幻觉,不是真的。”
河允也低声劝道,尽管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
看着强颜欢笑、努力想要平息冲突的琳,丹尼尔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沉闷的刺痛,心脏部位仿佛又感受到了幻痛,他只能带着一丝复杂的歉意,微微偏开了视线,不再与琳和阿雷斯对视。
“是啊,有矛盾可以解决,但不是现在这个时候打架。”
连院长也走了过来,脸色严肃地打圆场,目光在丹尼尔和阿雷斯之间扫过,带着警告意味。
阿雷斯深吸了几口气,胸膛起伏,狠狠瞪了丹尼尔一眼,最终还是强迫自己点了点头,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但眼神中的冰冷和隔阂并未消失。
丹尼尔也沉默着,不再多言,冲突被暂时压下,但裂痕依然存在。
丹尼尔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重新拉回迫在眉睫的危机上,他走到房间中央的小圆桌旁,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光洁的桌面。
“总之,只要我们能查明那个‘我们记不起来的学生’的存在,找到她突然‘消失’的魔法证据或线索,证明有强大的记忆篡改魔法作用于学院,我们身上的嫌疑就能洗清大半。”
丹尼尔总结说道:“这样一来,连那个海尼监察官和骑士团,也不得不承认事情另有蹊跷。”
“可是……‘犯人’真的……是‘学生’吗?”
河允歪着头,脸上依旧带着残留的惊惧和深深的疑惑问道:“能施展那种魔法…真的会是我们同龄的学生吗?”
河允对此显然抱有极大的怀疑。
丹尼尔一时也无法给出肯定答案。
毕竟,连“凶手”是否真的是学院内的“学生”,他此刻也无法百分百确定。
记忆被抹除得太干净了。
这时,琳走了过来,她似乎从刚才的冲突和混乱中恢复了一些冷静,黑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语气带着某种奇异的笃定说道:“确实是学生。而且我有种很强烈的感觉,我和她很熟。不是一般的熟,是经常在一起,分享很多心事的那种朋友。”
琳说着,眉头又微微蹙起,似乎在对抗记忆空白带来的不适。
“是吗,你说你和她很熟…”
丹尼尔重复着,大脑飞速运转。
和琳很熟……
和琳很熟?
经常在一起的朋友……
“等等!”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骤然在丹尼尔脑海中闪过,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站在一旁的院长。
但还没等院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弄得露出疑惑表情,那个模糊的念头已经迅速清晰、串联,化作一个让他瞬间口干舌燥、背后冒出冷汗的答案!
‘该死!我怎么早没想到!’
丹尼尔想起了不久之前,在那个现在想来充满荒唐和误会的“监视”事件中,自己亲手踢飞了的、最直接、最可能记录下真相的“线索”。
就在他满嘴苦涩,心脏因为懊恼和重新燃起的希望而剧烈跳动时,旁边的琳,似乎感应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也猛地抬起头,黑眸骤然睁大,她仿佛也瞬间想到了什么,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快步朝丹尼尔走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后怕和庆幸的奇异表情。
“还有!还留着!”
她压低声音,用气音急促地对丹尼尔说,眼睛亮得惊人。
“什么?”
丹尼尔一时没反应过来,困惑地看着她。
丹尼尔还没意识到琳想到了什么,或者说,琳似乎掌握着他不知道的某个关键信息?
这丫头突然说些什么?在他还没完全理清自己刚刚想到的“监视影像”这条线索时,琳已经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凑得更近,几乎将嘴唇贴到丹尼尔的耳边,用极低、极快的语速,如同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般说道:“我已经跟院长说过了…让她别销毁。那些…‘录像’。”
“!”
丹尼尔惊讶得几乎要控制不住地低呼出声,他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撞碎肋骨!
琳被他剧烈的反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她只是傻傻地、带着点邀功意味地笑了一下,没有给出更多解释,随即退开一步,恢复了正常距离,但眼神中的亮光未减。
无论如何,这个信息太关键了。
暂且按下心中对琳为何知道、又为何要保留那些“录像”的汹涌疑问。
丹尼尔立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恢复平静,迈步走向刚刚结束与阿雷斯、河允简短交谈、正一脸凝重思索的院长。
丹尼尔凑近院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语速飞快但清晰地低语:“院长,之前我拜托您‘监视’琳的那段时间,您留下的那些魔法影像‘备份’里面,应该能拍到经常和琳在一起的人,尤其是昨晚之前。”
丹尼尔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院长瞬间变得惊愕、随即恍然、又迅速转为紧张和复杂的脸,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那个‘消失的犯人’…如果真如琳所感觉的,是和她‘很熟’、经常在一起的‘朋友’…那么,那些影像里,很可能…记录下了‘她’的存在。”
“甚至…可能记录下了一些,连本人都被抹除记忆的…‘异常’迹象。”
现场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