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微光 (第2/2页)
“记住了……”
“好,挂了吧。小心。”
电话挂了。聂刚握着听筒,手还在抖。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挂好听筒,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硬生生咽了下去。纸条卡在喉咙里,很难受,但他用力咽了下去。
做完这些,他撑着木板,慢慢地挪回天桥下。每一步都很艰难,不只是因为腿,更是因为心里的恐惧和期待。
回到天桥下,他重新坐下,把破碗摆在面前,低着头,像平时一样乞讨。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耳朵一直在听。每一辆经过的车,每一个走过的人,都让他心惊肉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二十五分钟……
老三没来。***也没来。
聂刚开始害怕。会不会***骗他?会不会这根本就是个圈套?会不会老三突然出现,发现他打过电话?
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二十八分钟。二十九分钟。三十分钟。
一辆蓝色的面包车从天桥西边开过来,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着警服,一个穿着便衣。穿便衣的那个,正是***。
聂刚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和那个警察快步走过来。***蹲下身,看着聂刚,眼神坚定。
“孩子,跟我走。”
聂刚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点头。
***对那个警察使了个眼色。警察上前,轻轻抱起聂刚——连人带木板一起抱起来。聂刚很轻,轻得让警察皱了皱眉。
“走,上车。”
他们快步走向面包车。聂刚被抱上车,放在后座上。***也上了车,关上车门。
“开车!”
面包车发动,驶入车流。聂刚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个他乞讨了几个月、受尽了屈辱和痛苦的天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他转回头,看着***。***也看着他,眼神复杂。
“孩子,你安全了。”***说,声音有些沙哑。
聂刚的眼泪不停地流。他想说谢谢,想说李叔叔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但他说不出来,只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你安全了,真的安全了。”
面包车穿过大街小巷,最后开进了一个院子。院子门口挂着牌子:XX市公安局XX分局。
车停了。***先下车,然后和那个警察一起,把聂刚抱下车。聂刚的腿不能走路,警察干脆把他抱起来,走进办公楼。
楼里很暖和,很亮。很多穿着警服的人来来往往,看见他们,都停下脚步,投来复杂的目光——同情,愤怒,沉重。
聂刚被抱进一个房间。房间里有桌椅,有文件柜,墙上挂着锦旗。一个女警察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来,孩子,喝点水。”女警察的声音很温柔,把水杯递到聂刚嘴边。
聂刚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水很烫,但他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喝过的最好喝的水。
***对女警察说:“小张,你照顾他一下,我去向领导汇报。”
“好,李队你去吧。”
***走了。女警察把聂刚放在一张椅子上,又拿了一条毯子给他披上。毯子很软,很暖和,带着阳光的味道。
“饿不饿?我给你拿点吃的?”女警察问。
聂刚摇摇头。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哭。
女警察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孩子,别怕,这儿是警察局,你很安全。那些坏人抓不到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聂、聂刚……”聂刚小声说。
“几岁了?”
“七岁。”
“家在哪里?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
“贵州……黔东南……清水镇……”聂刚的眼泪又流了出来,“爸爸叫聂长发,妈妈叫王秀英……”
女警察的眼睛也红了。她拿出本子和笔,认真记录着。
“你是怎么被拐卖的?还记得吗?”
聂刚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从那天下午在学校后门玩,到黑痣男人给他米花糖,到被迷晕,到铁笼,到砖瓦厂,到老三,到陈师傅,到大勇和小文被带走,到学乞讨,到逃跑,到断腿……
他讲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哭,有时候会浑身发抖。女警察一直握着他的手,耐心地听着,记录着。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滴在本子上,晕开了字迹。
讲完了,聂刚已经哭得没有力气了。女警察擦擦眼泪,站起来。
“好孩子,你受苦了。现在没事了,我们一定会帮你找到爸爸妈妈,一定会把那些坏人抓起来。”
门开了,***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领导模样的人。他们都面色沉重。
“李队,这孩子的笔录……”女警察把本子递过去。
***接过,快速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阴沉。他把本子递给身后的人,那人看了,也倒吸一口凉气。
“太猖狂了!”一个领导拍桌子,“光天化日之下,拐卖儿童,致残乞讨,无法无天!”
“马上立案侦查!”另一个领导说,“成立专案组,***,你任组长,务必把这伙人一网打尽!”
“是!”***立正敬礼。
他走到聂刚面前,蹲下身,看着聂刚的眼睛。
“聂刚,你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我们现在就去抓老三,去救其他孩子。你在这儿好好休息,等我们回来,好不好?”
聂刚点点头,又摇摇头:“李叔叔……小文、大勇……他们……”
“你放心,”***的眼神很坚定,“我们会找到他们,会把他们都救出来。一个都不会少。”
聂刚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但他这次没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
***站起来,对女警察说:“小张,照顾好他。我带人出警。”
“是!”
***和那几个领导匆匆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女警察和聂刚。
女警察给聂刚倒了杯牛奶,又拿来一些饼干。聂刚小口小口地吃着,喝着。牛奶很香,饼干很甜,但他吃不出味道。他的心思全在***那里,在老三那里,在小文和大勇那里。
窗外,天渐渐黑了。公安局的院子里亮起了灯。偶尔有警车进出,警笛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聂刚蜷缩在椅子上,裹着毯子,看着窗外。他的腿还在疼,一阵一阵的。但比起心里的煎熬,腿疼根本不算什么。
李叔叔他们抓到老三了吗?救出其他孩子了吗?小文和大勇还好吗?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等一个结果,等一个希望,等一个可能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夜深了。女警察给他安排了一张临时床铺,让他睡觉。但他睡不着,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凌晨两点,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聂刚猛地坐起来。
门开了,***走进来。他一身寒气,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聂刚,”***走到他床边,蹲下身,“老三抓到了。”
聂刚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城郊的一个出租屋里抓到的,当时他正在喝酒。我们突击审讯,他全交代了。那个黑痣男人,疤脸男人,陈师傅,全都交代了。现在全城搜捕,一个都跑不了。”
聂刚的呼吸急促起来:“那、那其他孩子呢?小文、大勇……”
***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我们根据老三提供的线索,救出了七个孩子,都是被拐卖来乞讨的。有的断了腿,有的断了手,有的被弄瞎了眼睛……都送到医院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但是,小文和大勇……暂时还没找到。老三说,小文被卖给了城里的一户有钱人家,大勇被卖到了山区。具体是哪家,哪个山区,他不知道,是陈师傅经手的。陈师傅还没抓到。”
聂刚的心沉了下去。小文,大勇,你们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不过你放心,”***握住他的手,“陈师傅我们已经锁定了,天亮前一定能抓到。只要抓到他,就能问出小文和大勇的下落。我们一定会找到他们,一定。”
聂刚看着他,用力点头。眼泪又流了出来,但这次,是希望的眼泪。
“还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聂刚,“这是从老三住处搜出来的。里面有一些钱,还有一些……照片。你看看,有没有你认识的?”
聂刚颤抖着手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有一沓钞票,还有几张照片。他一张张翻看着。
第一张,是五个孩子在铁笼里的照片。正是他们刚到砖瓦厂时拍的。照片里,他蜷缩在角落,大勇警惕地看着镜头,小文在哭,那个呆呆的小男孩眼神空洞,那个爱哭的女孩满脸泪痕。
第二张,是他跪在天桥下乞讨的照片。照片里的他低着头,端着碗,那条畸形的断腿清晰可见。
第三张,是小文的照片。照片里的小文穿着新衣服,坐在一张漂亮的椅子上,背景是一个豪华的房间。但他的表情很木然,眼神空洞,不像个孩子,像个木偶。
第四张,是大勇的照片。照片里的大勇站在一片山地里,背着一捆柴,脸上全是灰。他脸上的胎记在阳光下很明显,眼神倔强,但深处有一丝绝望。
第五张……
聂刚的手僵住了。
第五张,是那个呆呆的小男孩。照片里,小男孩躺在一张脏兮兮的草席上,双眼紧闭,脸色青白。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全没了,只剩两个光秃秃的、结着黑痂的肉桩。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处理品,2000。
聂刚的手一松,照片飘落在地上。他张大嘴,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胃里一阵翻涌,他“哇”地一声吐了出来,把刚才吃的饼干牛奶全吐在了地上。
“聂刚!聂刚!”***和女警察赶紧扶住他。
聂刚浑身发抖,眼泪、鼻涕、呕吐物糊了一脸。他指着地上的照片,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捡起照片,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把照片狠狠摔在地上,一拳砸在墙上。
“畜生!一群畜生!”
女警察也看到了照片,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
聂刚在两人的搀扶下,重新躺回床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那张照片还在他脑海里,那个小男孩光秃秃的肉桩,那行字——“处理品,2000”。
原来,这就是“处理掉”。
原来,那个呆呆的小男孩,真的被“处理”了。
那大勇呢?小文呢?他们会不会也被“处理”了?
不,不会的。李叔叔说了,一定会找到他们,一定会。
可是,如果找不到呢?如果陈师傅跑了呢?如果小文和大勇已经……
聂刚不敢想下去。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流泪。
***站在床边,看着这个瘦小的、断了一条腿的孩子,看着他那双曾经明亮、如今只剩下恐惧和绝望的眼睛,拳头握得紧紧的。
“聂刚,看着我。”***的声音很沉,很稳。
聂刚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我,***,以警察的名义向你保证,”***一字一顿地说,“这伙人,一个都跑不了。小文,大勇,还有其他孩子,只要还活着,我一定把他们找回来。那些死了的……我一定给他们讨回公道。”
他看着聂刚的眼睛,眼神像钢铁一样坚定。
“你信我吗?”
聂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用力点头。
“我信。”
***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你要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我带你回家,找你爸爸妈妈。”
聂刚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渗进枕头里。
家。爸爸妈妈。
这三个字,他想了快一年,盼了快一年。现在,终于有希望了。
但那个呆呆的小男孩,再也回不了家了。那个爱哭的女孩,不知道在哪里。大勇,小文,也不知道在哪里。
还有多少孩子,像他一样,被拐卖,被伤害,被遗弃在黑暗的角落里?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活着,好好活着。活着,才能看到那些坏人被抓,活着,才能等到小文和大勇被找到,活着,才能回家,回到妈妈身边。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了。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对聂刚来说,这是他被拐卖近一年来,第一个不用乞讨、不用挨打、不用害怕的早晨。
也是第一个,真正看见光的早晨。
虽然那光还很微弱,还很遥远。
但毕竟,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