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微光 (第1/2页)
聂刚的腿长歪了。
没有医生,没有接骨,只有老三隔几天胡乱拆开看看,又绑上。骨头在错位的地方自己愈合,长成一个古怪的弧度。等聂刚能勉强撑着墙站起来时,他的右腿已经比左腿短了一截,而且向外弯曲,像个畸形的钩子。
老三看着他在院子里一瘸一拐地试走,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能走了。明天开始,上班。”
第二天,聂刚被带到了城西的一个天桥下。老三给了他一块木板,木板下面装了四个小轮子,又给他一副用旧布和竹竿做的简陋“拐杖”。
“坐着这个,用手撑着地走。”老三示范了一遍,“看见没?就这样。你是残疾人,残疾人要饭,更容易讨到钱。”
聂刚木然地坐上木板。木板很硬,硌得屁股生疼。他试着用手撑地,木板晃晃悠悠地往前挪了一小段。右腿的断骨处传来一阵刺痛,他咬紧牙关,没吭声。
“对了,就这样。”老三拍拍他的肩,“好好要,今天争取要够五十块。”
老三走了。聂刚坐在木板上,端着一个破瓷碗,放在膝盖上。天桥下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人停下来看他,往碗里扔钱。一毛,五毛,一块。
“可怜啊,这么小就残废了。”一个老太太叹着气,往碗里放了五块钱。
聂刚低着头,说:“谢谢奶奶。”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颤抖,没有哭腔,就像一个真正的、认命的乞丐。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团火还没灭。只是烧得更深了,更隐蔽了,变成了一块滚烫的炭,埋在灰烬下面。
日子一天天过去。聂刚成了天桥下的“固定风景”。每天早晨,老三用那辆破面包车把他拉来,放在天桥下。傍晚,再来接他回去。要到的钱全部上交,老三心情好时会给他买点好吃的,心情不好就是一顿打骂。
聂刚学会了“职业乞丐”的一切技巧。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磕头,什么时候该装睡,什么时候该“突发疾病”倒地抽搐。他观察每个路人的表情,判断他们会不会给钱,会给多少。他甚至记住了几个“常客”——那个每天晨练经过的老大爷,总会给他一块钱;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每次都给五毛,还会对他笑笑;那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从来不给,反而经常骂他“妨碍市容”。
但他不在乎了。骂也好,打也好,给钱也好,不给也好,他都面无表情地接受。他的心像一口枯井,再也泛不起一丝波澜。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天气很冷,飘着细碎的雪花。天桥下没什么人,聂刚蜷缩在木板的一角,把破棉袄裹得紧紧的。他的断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扎。
一个男人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聂刚没抬头,只是机械地把碗往前推了推,用颤抖的声音说:“行行好,给点钱吧……”
男人没走,也没给钱。他在聂刚面前蹲了下来。
聂刚这才抬起头。男人大约三十多岁,穿着件半旧的军大衣,脸被寒风吹得发红。他的眼睛很亮,正仔细地打量着聂刚,目光在他脸上、身上、特别是那条畸形的断腿上停留了很久。
“小孩,你多大了?”男人问,声音很温和。
聂刚愣了一下。老三教过他,如果有人问年龄,就说“不知道”。如果有人问家在哪里,就说“没家了”。如果有人问腿怎么断的,就说“生病了”。
但他看着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种他很久没见过的、真实的东西。他迟疑了一下,小声说:“七岁。”
“七岁?”男人皱起眉,“你在这儿要饭多久了?”
“不记得了。”
“你爸妈呢?”
“死了。”
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聂刚看了很久,突然问:“你的腿,是怎么断的?”
聂刚心里一紧。老三说过,这个问题最危险。如果说实话,可能会引来麻烦。如果说谎……
“摔、摔断的。”他低下头,避开男人的目光。
“摔断的?”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怀疑,“怎么摔的?在哪儿摔的?”
“不、不记得了。”聂刚的声音更小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在聂刚碗里。聂刚赶紧说:“谢谢叔叔。”
男人却没走。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人。然后他又蹲下来,压低声音说:“小孩,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被人控制的?是不是有人逼你要饭?”
聂刚浑身一僵。他抬起头,惊恐地看着男人。男人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
“别怕,”男人的声音更温和了,“我是警察。”
警察。
这两个字像闪电一样劈进聂刚的脑海。他想起老三的警告——警察里也有他们的人。他想起逃跑被抓的那天,老三和疤脸男人就在警察局附近。他想起铁棍落下时那声“咔嚓”,想起骨头断裂的剧痛。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想摇头,想说不,想说叔叔你搞错了,我就是个小乞丐,没人逼我。但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男人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他看了看聂刚那条畸形的腿,又看了看他脸上、手上新旧交错的伤痕,眼神里闪过一丝怒火。
“你听我说,”男人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如果你想离开这里,想回家,就告诉我实话。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控制你的人是谁?长什么样?”
聂刚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我叫聂刚,从贵州来,我想回家,我想妈妈。但他不敢。老三说过,如果敢对警察乱说,就打断他另一条腿。
不,不止另一条腿。老三说过,有的是办法让他“消失”。
“我、我不知道……”聂刚的声音在发抖,“我就是个要饭的……没人逼我……”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叹了口气。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来,塞进聂刚手里。
“这个你收好,别让人看见。上面有我的电话。如果你想通了,想离开这里,就打这个电话。或者,如果有什么危险,也打这个电话。记住了吗?”
聂刚捏着那张纸条,手指在发抖。纸条很小,很轻,但他觉得有千斤重。
男人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聂刚坐在木板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他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他把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还有一个名字:***。
***。警察。
他把纸条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破棉袄最里面的、一个他偷偷缝的小口袋里。那个口袋在腋下,很隐蔽,老三搜身时从没发现过。
那天剩下的时间,聂刚魂不守舍。他机械地乞讨,机械地道谢,但心思全在那张纸条上。***的脸,***的眼睛,***说的话,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
“如果你想离开这里,想回家……”
家。妈妈。爸爸。
这三个字,他已经很久不敢想了。一想,心就疼得厉害。但现在,有人把这三个字又摆在了他面前,还给了他一个选择。
一个可能逃离这里、回到从前的选择。
但也是一个可能万劫不复的选择。
傍晚,老三来接他。今天要到的钱不多,只有二十几块。老三很不高兴,骂骂咧咧的,但没打他——可能因为天太冷了,老三也懒得动手。
回程的路上,聂刚蜷缩在车厢角落里,手一直按着腋下那个小口袋。他能感觉到纸条的存在,薄薄的,软软的,像一片羽毛,又像一把刀。
如果告诉老三,把纸条交出去,老三可能会奖励他,可能会对他好一点。但纸条没了,希望也就没了。
如果不告诉,藏着,也许有一天,他真的能打那个电话。也许***真的能救他出去。
但万一***不可靠呢?万一是老三说的那种“坏警察”呢?万一打了电话,不仅救不了自己,反而会招来更惨的报复呢?
聂刚心里乱成一团。
那天晚上,回到破院子,老三照例搜了他的身——摸摸口袋,拍拍身上,看他有没有藏钱。聂刚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但老三没摸到那个小口袋。搜完身,老三骂了句“穷鬼”,扔给他一个冷馒头,锁上门走了。
聂刚瘫坐在干草上,浑身冷汗。他从腋下掏出那张纸条,在黑暗中展开。他看不清上面的字,但他记得,都记得。
“***……电话……”
他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那一夜,聂刚失眠了。他躺在干草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脑子里全是***的脸,老三的脸,铁棍落下的画面,骨头断裂的声音,妈妈的哭声,爸爸抽烟的样子……
天快亮时,他做出了决定。
纸条,不交。藏好。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但机会一直没来。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聂刚每天被拉到天桥下乞讨,傍晚被接回。要到的钱全部上交,换来的是一顿打骂或一顿冷饭。他表现得越来越“听话”,越来越“认命”,老三对他的警惕也越来越松懈。
有时候,老三甚至会让他在天桥下待到很晚,自己先去喝酒打牌,半夜再来接他。
聂刚开始利用这些时间观察。他记住了天桥周围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巷口,每一家店铺。他记住了哪里有公共电话——天桥东边五十米有个小卖部,门口有部红色电话机。他记住了小卖部老板的作息——上午九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中午会趴在柜台上打盹。
他还记住了***出现的规律。那个警察不是每天来,但每隔几天,总会在下午三点左右经过天桥。有时会看他一眼,有时不会。但从来没再停下来跟他说过话。
聂刚开始等待。等一个***出现、老三又不在、小卖部老板在打盹的下午。
这个机会,在一个月后来了。
那天是星期三,下午三点。天气很冷,但没下雪。天桥下没什么人,聂刚蜷缩在木板一角,昏昏欲睡。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穿着那件军大衣,正从天桥东边走过来。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着两边,像是在巡逻。
聂刚的心跳加快了。他抬起头,看着***。***也看见了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接触。***微微点了点头,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聂刚的手心里全是汗。他看了看四周——老三不在,今天老三说要去“进货”,可能要很晚才来。小卖部就在东边五十米,老板正趴在柜台上,头一点一点的,显然在打盹。
天桥下除了他没别人。远处有几个行人,但都匆匆走过,没人注意这边。
就是现在。
聂刚深吸一口气,用手撑着地,推动木板,朝小卖部挪去。木板在粗糙的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声音惊动了什么人。
五十米的距离,平时只要几分钟。但今天,这五十米像五公里那么长。他一边挪,一边紧张地观察四周。没人注意他,没人停下来。远处***的身影已经转过街角,看不见了。
终于挪到了小卖部门口。老板还在打盹,鼾声轻微。那部红色电话机就在柜台外面,投币式的。
聂刚从腋下的小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纸条,又掏出一枚硬币——这是他从乞讨的钱里偷偷扣下的,攒了很久,就为了今天。
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硬币塞进投币口。然后,他展开纸条,看着上面的数字,一个键一个键地按。
每按一下,他的心就狂跳一下。他不停地回头看,生怕老三突然出现,生怕老板突然醒来。
终于,最后一个数字按完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
一声,两声,三声……
聂刚的呼吸几乎停止了。快接,快接,求求你,快接……
“喂?”电话通了,是***的声音。
聂刚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喂?哪位?”***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是、是李叔叔吗?”聂刚终于挤出声音,小得像蚊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的声音变得严肃:“是我。你是天桥下那个孩子?”
“嗯……”聂刚的眼泪涌了出来,“李叔叔,我想回家……我想妈妈……”
“别哭,孩子,慢慢说。”***的声音很稳,“你现在在哪儿?安全吗?”
“我、我在天桥东边的小卖部……打电话……三叔、三叔他去进货了,可能要很晚才回来……”
“好,听着,你现在马上回到天桥下,像平时一样待着。别让人看出来你打过电话。我马上安排人过去。记住,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就像平时一样乞讨。明白吗?”
“明、明白……”
“电话挂了之后,把纸条处理掉,别留着。我大概半小时后到。如果这期间有什么异常,有人来接你或者怎样,不要反抗,跟着走,但记住我的脸,记住我是警察。我会找到你的。记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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