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七章 出乎意料 (第2/2页)

张仲礼花白的眉头紧紧锁着，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但他了解沈墨华，知道这个年轻人一旦做出决定，尤其是如此破釜沉舟的决定，必然是经过了最冷酷的权衡，外人很难改变。
　　
　　他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表示会去执行。
　　
　　林清晓站在一旁，从听到“个人增持”、“无限期、无限额”这几个字眼开始，她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沈墨华的个人财富虽然惊人，但绝大部分早已与星宇深度绑定，真正可以随时动用的现金并非无限。
　　
　　“无限额”三个字背后，意味着他可能真的要押上几乎全部的个人流动性身家，甚至可能需要质押其他资产来获取现金。
　　
　　在全球金融危机深不见底、星宇股价不知底在何方的时刻，这样做无异于将自己置于最大的风险漩涡中心。
　　
　　一旦股价继续深跌，或者公司运营出现任何未预料的困难，他个人的财务将面临毁灭性打击。
　　
　　但她同样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此刻这么做的原因。
　　
　　这不是冲动，而是战术。
　　
　　是在对方用资本和规则施压时，所能做出的最强硬、最直接、也最具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反击。
　　
　　不是用复杂的资本运作去对抗资本运作，而是用最原始的、属于创始人的信念和身家性命，向市场宣告：我与这艘船共存亡，我赌上一切，相信它能穿越风暴。
　　
　　这比任何分析师报告、任何“战略投资者”名单，都更能震撼人心，也更能彰显决心。
　　
　　她没有劝阻，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担忧的表情。
　　
　　只是在那两人领命离开后，她依旧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沈墨华。
　　
　　沈墨华也抬眼看她，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里没有寻求认可，也没有解释的意味，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暴风雨中心般的平静。
　　
　　“公告措辞，注意法律合规，尤其是‘无限额’的表述，要有风险提示。”
　　
　　他淡淡地吩咐，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
　　
　　“明白。”
　　
　　林清晓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异常坚定。
　　
　　她转身离开，去执行这项将震动整个资本市场的指令。
　　
　　她的手在身侧，悄然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表面的绝对平静。
　　
　　第二天清晨，沪上天空依旧阴云密布，寒意刺骨。
　　
　　但在星宇科技向沪上证券交易所提交公告，并通过公司官网、邮件系统向全体员工发布那封由沈墨华署名的公开信后，一股无形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尚未开盘但已充满恐慌情绪的国内外资本市场。
　　
　　公告和公开信的核心内容简洁而震撼：
　　
　　“……基于对星宇科技基本面、技术领先性、生态成长潜力以及长期价值的不可动摇信心，公司创始人、首席执行官沈墨华先生宣布，即日起启动个人增持公司股票计划。该计划未设终止期限，未设增持金额上限。沈墨华先生承诺，将动用其可支配的个人财务资源，持续在公开市场买入星宇科技股票……同时，公司部分核心管理层成员亦基于自愿原则，表达了酌情增持公司股份的意向……”
　　
　　“无限期、无限额”。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在金融危机的背景下，具有了核弹般的威力。
　　
　　它传递出的，不是一个理性的资本配置决策，而是一个创始人将个人命运与公司深度捆绑、不惜一切代价捍卫公司价值和信心的决绝姿态。
　　
　　这几乎是在用个人的信用和财富，为星宇的股价和未来进行担保。
　　
　　市场瞬间被点燃了。
　　
　　开盘前，星宇在纳斯达克的存托凭证（ADR）盘前交易价格，在巨量买盘的推动下，逆势飙升超过百分之十五。
　　
　　沪上股市开盘后，尽管大盘依旧低迷，但星宇科技（A股）股价高开超过百分之八，并在开盘后的半小时内，持续有资金涌入，将涨幅一度扩大至百分之十二。
　　
　　抛售压力依然存在，但明显遇到了强大的抵抗。
　　
　　许多原本恐慌的散户和部分机构投资者，被沈墨华这种“赌上全部身家”的表态所震撼，选择了观望甚至跟随买入。
　　
　　“烛”系统监控的交易数据显示，除了四大投行联盟的那些基金席位仍在按计划买入（他们显然不会因为沈墨华的增持而停止计划，反而可能视其为抬升股价、降低他们收购成本的“助攻”），还出现了许多新的、分散的买入力量，其中不少来自国内的个人大户和部分公募基金。
　　
　　市场情绪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从纯粹的、不分青红皂白的恐慌抛售，开始出现分化：有人看到了创始人与公司共存亡的决心，将其视为底部信号和信心标志。
　　
　　星宇的股价，在经历了连续多日的自由落体后，第一次出现了有力度的反弹，并且在一个相对较高的位置震荡企稳，成交量虽然依然巨大，但买卖力量出现了短暂的平衡。
　　
　　沈墨华的这步险棋，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投下了一枚沉重的定锚，虽然无法让巨浪平息，却让这艘“方舟”的颠簸幅度，明显减小了。
　　
　　股价被短暂地稳住了。
　　
　　至少，那种毫无抵抗的崩溃式下跌，暂时被遏制了。
　　
　　汤臣一品顶层公寓，书房里的灯光亮至深夜。
　　
　　沈墨华刚刚结束与私人银行顾问又一个漫长的视频会议，确认了第一批可用于增持的巨额资金已经到位，并完成了第一笔数亿规模的买入操作。
　　
　　屏幕上显示的持仓成本和新投入的资金数字，冰冷地提醒着他，这个“无限额”承诺背后，是何等惊人的财富消耗速度。
　　
　　他的个人现金流，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抽干。
　　
　　为了筹集更多资金，一些优质的长期投资组合被迫以不太理想的价格折价转让，部分海外不动产启动了紧急评估和抵押程序。
　　
　　这些操作都在高度保密下进行，避免引起市场更大的波动或给对手更多攻击口实，但其对个人财务结构的冲击是实实在在的。
　　
　　他几乎是在用过去数年积累的全部个人财富净值的流动性部分，来对抗全球性的恐慌抛售和“盟友”有组织的收购。
　　
　　如同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一切。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林清晓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就走，而是走到书桌旁，将牛奶轻轻放在他手边。
　　
　　她的目光落在沈墨华略显疲惫但依旧挺直的侧影上，落在他面前屏幕上那些代表着巨额资金流出的刺目数字上。
　　
　　房间里的空气很安静，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
　　
　　林清晓没有说话。
　　
　　她知道任何劝说他“适可而止”、“保留实力”的话都是徒劳，甚至是对他此刻决心的亵渎。
　　
　　她也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以及需要承担怎样的风险。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然后，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的手并不柔软，掌心因常年习武和工作带着薄茧，手指纤细却有力。
　　
　　她轻轻覆上了沈墨华放在桌面上的、那只因为长时间操作键盘和鼠标而微微有些冰凉的右手。
　　
　　没有紧紧地握住，只是那样轻轻地覆盖着，掌心贴合着他的手背，传递着属于她的、恒定而温暖的体温。
　　
　　这是一个极其简单、几乎算不上亲密的动作。
　　
　　没有拥抱，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汇。
　　
　　但在这个他孤身一人押上所有、与全球性风暴和昔日盟友双重压力对抗的深夜，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胜过千言万语。
　　
　　它意味着：我在这里。
　　
　　我看到了你的决定，我明白你的风险，我不劝阻，也不害怕。
　　
　　我会用我的方式确保你的安全，梳理内部的隐患，处理一切日常的琐碎与危机，站在你身后，与你共同面对这场不知结局的豪赌。
　　
　　沈墨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僵硬了一瞬。
　　
　　他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只是任由那温暖而坚定的触感，从手背的皮肤，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沿着手臂的脉络，缓缓流向心脏深处那片被冰封和巨大压力占据的区域。
　　
　　那冰层似乎被这微不足道的暖意，融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
　　
　　紧绷的下颌线，悄然松弛了一毫米。
　　
　　他依旧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眼神深邃如旧。
　　
　　但那只被林清晓轻轻覆盖着的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一个无声的回应。
　　
　　窗外，沪上的夜色浓稠如墨，金融区的灯火依旧彻夜不熄，映照着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财富流动与暗战博弈。
　　
　　书房内，灯光柔和，两人一站一坐，手轻轻相触，沉默无言。
　　
　　却有一种比任何誓言都更加坚固的、于无声处凝聚的力量，在这片弥漫着金钱、算计与风险气息的寒夜里，悄然滋生，缠绕，成为支撑那个孤独身影继续前行、直面深渊的、最隐秘也最温暖的底色。
　　
　　风暴仍在持续，博弈远未结束。
　　
　　但至少在此刻，他并非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