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六章 致信 (第2/2页)
“三、向市场发出最明确、最有力的信号,表明星宇拥有顶尖资本和战略伙伴的鼎力支持,其基本面与长期前景毋庸置疑,从而快速稳定股价,遏制非理性抛售。”
“我们随信附上一份经过初步沟通、对此提议表示出浓厚兴趣的‘潜在投资者’名单。这些机构与我们秉持同样的长期价值投资理念,并对星宇的未来充满期待。”
“我们强烈建议,增发价格应基于当前市场状况,体现对长期伙伴的诚意,同时也为现有股东保留充分的未来价值空间。”
“我们理解此事关系重大,需要您和董事会深思熟虑。但我们诚挚地希望,您能以星宇长远利益为重,认真考虑这一提议。”
“若此定向增发方案能够顺利推进,我们及我们所联络的这些长期资本伙伴,将继续在公开市场以有序方式提供支持,帮助星宇股价尽快回归合理价值区间。”
“期待您的积极回应。顺颂商祺。”
信件正文结束。
沈墨华的视线没有立刻移开,而是在最后那两段话上,多停留了片刻。
“继续在公开市场以有序方式提供支持”——翻译过来,就是如果你们同意增发,我们就继续买入,帮你们稳定股价,大家“共赢”。
而如果不同意呢?
信件没有明说,但潜台词呼之欲出:如果不同意,他们以及他们所“联络”的这些“长期资本伙伴”,恐怕就会“继续”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和节奏,在公开市场买入,直到触及某个需要披露的持股比例红线(例如举牌线),届时,他们将不再是“潜在投资者”,而是必须被正视的、持股比例不容忽视的、有权在股东大会上发声甚至提出议案的重要股东。
软硬兼施。
胡萝卜是“注入资本”、“战略协同”、“稳定股价”。
大棒是“我们已在买入,并且会继续买入,直到我们有足够的筹码让你不得不正视我们”。
沈墨华缓缓放下信纸,拿起了那份附件清单。
清单上列着七个投资机构的名称和简介。
其中四家,赫然就是“烛”系统过去几个月重点监控的、在二级市场以“异常整齐模式”和近期“疯狂扫货”姿态出现的北美基金。
另外三家,则是来自中东和北欧的主权财富基金,此前与星宇交集不多,但资本实力极为雄厚,投资风格以超长期和稳健著称。
这份名单,几乎就是“方舟计划”联盟核心成员的公开示众。
他们将自己在二级市场悄悄进行的扫货行为,与这份冠冕堂皇的“战略投资者”名单联系起来,意图再明显不过:我们已经在买了,而且买了很多。现在,我们要求一个更“正式”、更“优惠”的渠道(定向增发),来进一步扩大我们的持股和影响力。给我们这个渠道,大家好好合作;不给,我们就用更公开、也可能更让你被动的方式,继续扩大地盘。
沈墨华的身体向后,完全靠进宽大的椅背里。
窗外的秋雨依旧绵密,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蜿蜒的水痕,模糊了外面繁华而混乱的城市景象。
静室内,只有雨声、服务器低鸣,以及他自己平稳得近乎刻意的呼吸声。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意外。
这一切,从推断出“温和政变”可能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已在他的推演之中。
只是当这份措辞“恳切”、却字字如刀、图穷匕见的联名信,如此正式地摆在他面前时,依然带来一种深刻的、冰锥刺骨般的现实感。
昔日并肩分享盛宴的“盟友”,如今已毫不掩饰地亮出了算计的獠牙和资本的权杖。
他们用最“体面”的方式,提出了最核心的要求:交出部分控制权,让渡部分未来利益,以换取他们口中的“稳定”和“支持”。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他们利用了由他们(至少是部分)参与制造和放大的全球性恐慌,将星宇的股价打入了他们预设的“黄金坑”,然后拿着低价收集的筹码,来和他这个创始人谈条件。
好一招“趁你病,要你命”,却包装在“为你好”、“为公司长远计”的金色绸缎之下。
沈墨华的指尖,在光滑的信纸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触感冰凉。
他的目光落在信纸末尾那四个熟悉的签名上,理查德、艾米莉、道格拉斯、布鲁斯。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庞大的资本力量、复杂的人脉网络、以及一套运转了上百年的、精致的利己主义逻辑。
他们并非纯粹的恶人,只是在他们的世界里,利益最大化、风险最小化是最高准则。
当星宇和他的个人权威被视为潜在的“风险”时,被纳入“优化”范围,是再“理性”不过的选择。
林清晓一直静静地站在办公桌旁,没有出声打扰。
她看着沈墨华阅读信件时脸上那一片深沉的平静,以及阅读后长久的沉默和指尖细微的动作,便能猜出这封信的内容绝非寻常。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窗外秋雨更加湿冷的凝重。
不知过了多久,沈墨华终于动了。
他将信纸和附件清单重新折好,放回那个深灰色的特种信封,然后拉开办公桌最底层一个带有生物识别锁的抽屉,将其放了进去。
锁扣合上,发出轻微而坚定的“咔哒”声。
他抬起头,看向林清晓,眼神已然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深邃,只是那深处,似乎多了一层被寒冰包裹的、更加坚硬的物质。
“通知张老、小绮、赵总,加密会议,级别‘龙渊’,一小时后。”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另外,让‘烛’系统,对这封信提到的七家机构,尤其是那四家基金,启动‘深度穿透’分析。我要知道他们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所有与四大投行核心人物的通讯摘要(通过公开信道可捕捉部分),以及他们最新持仓成本的初步估算模型。”
“是。”
林清晓利落应下,转身准备去执行。
“还有,”沈墨华叫住了她,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雨幕,“从今天起,我所有的外部行程,尤其是可能涉及与国际资本方接触的,重新评估安全等级。非必要,全部延期或取消。”
林清晓眼神一凛,点头:“明白。”
她快步离开,静室重新只剩下沈墨华一人。
他缓缓站起身,再次走到落地窗前。
雨水在玻璃上肆意流淌,将窗外的灯火扭曲成一片片迷离而破碎的光斑。
他的倒影模糊地映在沾满水珠的玻璃上,与那些破碎的光斑重叠在一起,显得孤独而坚定。
联名信已经送达。
“方舟计划”从隐蔽的布局和舆论铺垫,正式进入了“亮牌”和“施压”的阶段。
对方给出了选择题:接受“温和”的增发,让渡部分控制权,换取表面上的合作与支持;或者,拒绝,然后面对他们持续在二级市场收购、直至成为难以忽视的对手盘,甚至可能引发更激烈的控制权争夺战。
选择题的背后,是资本冷酷的算计和强大的实力支撑。
沈墨华望着窗外那片被雨水笼罩的、危机四伏的世界,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从来不喜欢做别人给的选择题。
尤其是当出题人,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时。
一小时后,那场仅有五人的“龙渊”级加密会议,将决定星宇科技,以及他沈墨华,将如何回应这份来自昔日“盟友”的、“恳切”而冰冷的最后通牒。
风雨愈急,而船舵之争,已到了必须直面刀锋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