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取保候审 (第2/2页)
凌若烟走在他左边,靠马路的那一边。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城夜景上,两江交汇处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像一条流动的银河。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很多年,从来没有觉得这座城市的夜景有多美。但今天,她觉得美得让人想哭。
“张翀。”
“嗯。”
“陈冠东死了?”
“死了。”
“戴立被抓了?”
“抓了。”
“案子快结了吗?”
“快了。”
凌若烟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陈冠东,想起他刚进凌氏时的样子——二十二岁,青涩,腼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凌傲天面前,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凌傲天问他:“你为什么想来凌氏?”他说:“因为我想造出大夏最好的稀土精炼厂。”三十年过去了,他造出了大夏最好的稀土精炼厂,也亲手把这座厂毁了。他死了,死在了张天铭的枪下。她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
“张翀,你说,人为什么会变?”
张翀想了想。“人不是变了,是忘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陈冠东忘了。戴立也忘了。他们都忘了。”
凌若烟看着他。“你忘过吗?”
张翀沉默了一会儿。“忘过。后来想起来了。”
“怎么想起来的?”
“有人帮我记着。”
凌若烟没有再问。她知道他说的是谁。是她,是竹九,是若雪,是大师姐,是师父,是那些在他最黑暗的时候没有放弃他的人。她握紧了他的手,他也握紧了她的手。两个人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走过一家又一家关门的店铺,走过一棵又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凌家别墅的灯还亮着。凌傲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在等。凌震南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那条路,等着那辆车出现。周慧敏坐在凌震南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汤,汤已经热了三次,她一直没有端上去,因为她怕凉了。凌震北坐在凌傲天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翻开在同一页,一直没有翻过去。余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围巾,是给凌若烟织的,织了很多天,终于织好了。
凌若雪坐在楼梯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她等着,等姐姐回来,等姐姐推开门,走进来,叫她一声“若雪”。
车灯亮了。一道白色的光从远处射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熄了火。车门打开,张翀先下了车,然后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伸出手。
凌若烟握住他的手,下了车。她站在别墅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门,看着门里透出的温暖的灯光,看着灯光下那些模糊的、在等她的人影。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走进去。凌傲天第一个站起来,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碎了,茶水流了一地。他没有低头看,只是看着门口那个穿着浅蓝色棉袄、瘦了很多、但依然挺直了腰板的孙女。
“爷爷。”凌若烟的声音沙哑。
凌傲天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滴在沙发上,滴在手上。他走过去,抱住孙女,抱得很紧。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凌震南站在窗前,没有动。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是父亲,他不能在女儿面前哭。他站在那里,看着女儿,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伸出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瘦了。”
“爸,我没事。”
周慧敏端着那碗热了三次的汤,走到凌若烟面前。“喝点汤,你瘦了。”凌若烟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把整碗汤都喝完了。
凌震北站在凌傲天身后,看着凌若烟,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他是二叔,他不太会说话,但他心里有她。
余瑶走过去,把那条织了很多天的围巾围在凌若烟的脖子上。“天冷了,别冻着。”凌若烟低头看着那条围巾,浅灰色的,针脚很密,很整齐。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二婶,谢谢你。”
余瑶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退到一边,把位置让给了凌若雪。
凌若雪站在楼梯上,看着姐姐,看着姐姐瘦了那么多,看着姐姐的眼圈发黑,看着姐姐的嘴唇干裂,看着姐姐脖子上那条浅灰色的围巾。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走下楼梯,走到姐姐面前,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
“姐,我想你。”
凌若烟抱着妹妹,轻轻拍着她的背。“姐也想你。”
凌若雪在她怀里哭了很久,久到她的嗓子都哭哑了。她抬起头,看着姐姐的眼睛。“姐,对不起。我没有去看你。我不敢去。我怕我去了,会忍不住哭。我怕我哭了,你会更难受。”
凌若烟看着她,笑了。“傻丫头,姐没事。”
凌若雪摇了摇头,眼泪又流了下来。“姐,你骗人。你瘦了那么多,你眼睛那么红,你嘴唇都裂了,你还说你没事。”
凌若烟伸手擦了擦妹妹脸上的眼泪。“真的没事。都过去了。”
张翀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人,看着他们拥抱、流泪、说话,看着他们用各自的方式表达着各自的牵挂和心疼。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不动声色的守护者。他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流泪,不需要拥抱。他只需要在这里,在这里,就够了。
凌傲天擦了擦眼泪,走到张翀面前,看着他。“小翀,谢谢你。”
张翀摇了摇头。“爷爷,不用谢。”
凌傲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张翀的肩膀。“小翀,你辛苦了。”
张翀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站在那里,看着凌傲天苍老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泪光。
“爷爷,不辛苦。”
夜深了。凌家别墅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凌若烟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枕头上是她熟悉的味道。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她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很稳,没有做梦。
张翀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沉睡的脸。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的眉头舒展开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轻轻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山城的夜景在两江交汇处铺展开来,灯火璀璨,江流不息。他站在窗前,看着这片他越来越熟悉的土地,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消息,来自大师姐。
“小翀,若烟出来了,你好好陪她。其他的事,不急。”
张翀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回去:“好。”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回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握着凌若烟的手,看着她沉睡的脸。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得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