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见龙在田 (第1/2页)

终南山的深秋，一天比一天凉了。松针上凝结着清晨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无数颗细碎的钻石。
　　
　　张翀坐在松林中的石凳上，手里端着桃木剑，剑身上的暗纹在晨光中缓缓流转，发出极其微弱的、像是呼吸一样的脉动。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比刚回山时好了许多；眼窝不再深陷，嘴唇有了血色，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正在慢慢直起来的树。
　　
　　战笑笑从茅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她的眼圈还是黑的，但比前几天淡了一些。张翀醒了之后，她终于肯睡觉了——不是回房间睡，是趴在张翀床边的椅子上睡。梅若雪劝她回房间睡，她说不，说万一张翀半夜醒了需要喝水怎么办。梅若雪没有再劝。她知道，这个丫头的倔劲儿，和小翀一模一样。
　　
　　“张翀，喝药。”战笑笑把药碗递给他。
　　
　　张翀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药还是苦的，但他已经习惯了。他把空碗递给战笑笑，看着她。“笑笑，你今天是不是没吃早饭？”
　　
　　战笑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没吃早饭，眼角就会有一颗小红点。在左边。”
　　
　　战笑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眼角，然后笑了。“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张翀没有说话。他从石凳上拿起一个油纸包，递给战笑笑。战笑笑接过去，打开——两个馒头，还热着，冒着白气。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但没有哭。她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张翀，你什么时候去买的馒头？”
　　
　　“不是买的，是九儿姐做的。你还没醒的时候她就送来了。”
　　
　　战笑笑没有再问，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馒头。眼泪掉在了馒头上，咸的，和着馒头一起咽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被人看见了的感觉。她照顾了他这么多天，从来没有想过要他回报什么。但他记住了她没吃早饭，记住了她左眼角会有小红点，记住了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这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付出。
　　
　　张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拿着桃木剑，走进了松林深处。这是他每天早上的功课——练剑。不是为了打打杀杀，是为了让身体记住那些已经有些生疏的动作，让肌肉重新找回那种流畅的、不假思索的记忆。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里行走。每一剑都带着犹豫，每一招都透着生涩。但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空虚子站在茅屋门口，看着松林深处那个缓慢的、吃力的身影，目光平静如水。梅若雪站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
　　
　　“师父，小翀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梅若雪的声音很轻。
　　
　　“差不多了，但还不够。”空虚子摇了摇头，“他的伤不只是在身体里，更在心里。他在想若烟，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心不定，剑就不稳。”
　　
　　梅若雪沉默了一会儿。“师父，您不打算告诉他，若烟已经没事了吗？”
　　
　　“告诉他，他就能安心了？”空虚子看着她，“他安心了，剑就能稳了？他需要的不只是安心，是体悟。体悟什么是牵挂，什么是放不下，什么是力不从心。这些体悟，不是靠别人告诉他的，是靠他自己熬出来的。”
　　
　　梅若雪没有再说话。她看着松林里那个缓慢的、吃力的身影，心里忽然明白了师父的用意。张翀的修为，一直缺的就是这些东西。他太顺了——终南山学艺，战龙历练，山城安家。他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他想保护的人，都能保护好。他从来没有尝过失败的滋味，没有尝过力不从心的滋味，没有尝过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意的人受苦、却无能为力的滋味。现在，他尝到了。这些滋味不好受，但都是他必须经历的。
　　
　　张翀练完剑，从松林里走出来，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比早上出门时清明了许多。他走到空虚子面前，站定。
　　
　　“师父。”
　　
　　“练完了？”
　　
　　“练完了。”
　　
　　“感觉怎么样？”
　　
　　张翀想了想。“剑还是不稳。但比昨天好了一点。”
　　
　　空虚子点了点头。“一天好一点，就够了。”
　　
　　他转身走进了茅屋。张翀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石凳前，坐下来，把桃木剑放在膝盖上。剑身上的暗纹还在缓缓流转，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诉说什么。
　　
　　战笑笑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药。“张翀，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张翀想了想。“面。”
　　
　　“什么面？”
　　
　　“你煮的面。”
　　
　　战笑笑愣了一下。“我煮的面不好吃。”
　　
　　“好吃。”
　　
　　战笑笑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笑了。她站起来，走向茅屋后面的简易厨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张翀，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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