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举成名 (第2/2页)
“没了。”他说。
“没了。”
“真的没了。”
“真的没了。”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小陈,”他说,“谢谢你。”
我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暖,不抖了。
三天之后,水泥干了。林老板找人把那台波峰焊机移回了原位。机器重新接上电,试运行了一下,一切正常。厂家的人来检查了一遍,说“机器状态很好,没有任何问题”。
工人们陆陆续续地回来了。陈雪芳也回来了——林老板给她打了电话,说问题解决了,让她回来上班。她半信半疑地来了,上了两天班,确认没有听到任何异常,才放下心来。
车间里恢复了正常。流水线转起来了,电路板一块接一块地流过来,工人们低着头干活,偶尔有人小声说几句话。没有人再提闹鬼的事。偶尔有新来的工人问起,老工人就会摆摆手说“别问了,干活”。
但私底下,大家还是会说。
“听说了吗?是陈德厚的儿子搞定的。”
“哪个陈德厚?”
“就是维修组的那个。不爱说话的那个。”
“他儿子?那个新来的小孩?”
“对,就是他。才十九岁。林老板请了好几个香港大师都没搞定,他一晚上就搞定了。”
“真的假的?”
“真的。那天晚上我亲眼看到的。他在车间里忙了一晚上,又是埋铜钱又是放石头的。第二天就不闹了。”
“那不是比香港大师还厉害?”
“那可不。人家是家传的。祖上就是干这个的。”
这些话在车间里传来传去,越传越玄。有人说我是“风水世家传人”,有人说我“开了天眼”,有人说我“跟地下的东西谈了判”。有一个版本甚至说我跟那口井里的“东西”打了一架,把它打跑了。
我听到这些说法,哭笑不得。但我没有解释。解释了也没用。人总是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东西。
苏小蔓倒是没有跟着起哄。她只是有时候会偷偷看我一眼,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看一个“奇怪的人”的眼神,现在是看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人”的眼神。
“你真的是风水世家传人?”她问我。
“算是吧。”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就在厂里干?”
“不。我说过了,我要找两本书。”
“找到了之后呢?”
“找到了之后……”我想了想,“再说吧。”
她没有再问。但从那以后,她每天下午都会给我一颗大白兔奶糖。有时候是奶糖,有时候是水果糖,有时候是一块巧克力。她放在我的电路板旁边,不说话,低着头继续干活。
我收下了。每次都收下了。
第五天,林老板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他坐在转椅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信封。信封是红色的,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不少东西。
“小陈,”他把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给你的。”
我拿起来,打开一看——一沓百元钞票。新的,连号的,散发着一股油墨的味道。我数了数,一万块。
“林老板,太多了。”
“不多。”他摇了摇头,“我请那些香港大师,花了十几万,屁用没有。你花了一晚上就搞定了,一万块算什么?”
“我不能收这么多。”
“为什么?”
“我爷爷的规矩。风水先生不能收不义之财。帮人解决问题,收个辛苦钱就行了。收多了,损阴德。”
林老板看着我,愣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比上次还大声。
“你这小子,”他笑着摇头,“你爷爷把你教得太好了。”
他从信封里抽出七千块,放回抽屉里。把剩下的三千块推到我面前。
“三千。辛苦钱。这个能收吧?”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能收。”
他把信封折好,塞进我的手里。他的手在我手背上拍了两下,力度不大,但很实在。
“小陈,”他说,“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有个朋友,做房地产的。姓沈。女的。大老板。她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公司的风水出了问题。请了好几个人去看,都没看好。你愿不愿意去看看?”
我愣了一下。
“沈?女老板?”
“对。沈千尘。沈氏集团的董事长。”林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名片是烫金的,上面印着“沈氏集团沈千尘”几个字,还有一行小字——“董事长”。
“她是我老婆的大学同学,”林老板说,“人很精明,很有本事。但她那个人,不信这些东西。之前请人去看风水,都是被逼急了才请的。请来了又不信,几句话就把人怼走了。你去了之后,她要是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那张名片,沉默了一会儿。
“林老板,”我说,“我先回去想想。”
“行。想好了跟我说。我帮你约时间。”
我把名片揣进口袋里,走出办公室。
回到流水线上,苏小蔓问我:“林老板找你干嘛?”
“给了点钱。”
“多少?”
“三千。”
“三千?”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发财了。”
“没有。就三千。”
“三千还少啊?我在厂里干一个月才四千多。”
“不一样。你是辛苦钱。我这个……”
“你这个也是辛苦钱。”她说,“你忙了一晚上呢。”
我看了看她,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继续焊她的电路板。焊点一个一个地出现在板子上,光滑、圆润、银白。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
“诶,”她说,“你真的会看风水?”
“会一点。”
“那你能不能帮我家看看?”
“你家在四川?”
“嗯。绵阳。农村的。”
“农村的房子,格局简单。不用去看,你说给我听就行。”
她放下烙铁,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跟我说她家的房子。坐北朝南,前面是一条河,后面是一座山,左边是一片竹林,右边是一条路。她说得很仔细,连门口有几棵树、树是什么品种都说了。
我听完,想了想。
“你家风水不错。”我说,“坐北朝南,向阳。后面有山,是靠山。前面有河,是财。左边的竹林是青龙位,青龙要高,竹子够高。右边的路是白虎位,白虎要低,路是低的。四象齐全,是好地。”
“真的?”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两颗小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真的。但有一点要注意。”
“什么?”
“你家的门,是不是对着路的尽头?”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对。门口那条路,走到头就是我们家的院门。”
“那就要注意了。路冲。路太长,气太直,冲到门口,家里的人容易吵架。你爸妈是不是经常拌嘴?”
她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嗯。”她说,声音低了一些,“经常吵。从我小时候就吵。为了一点小事就吵。”
“在门口种一棵树。最好是桂花树。桂花挡煞,还能聚气。树长起来之后,路冲就破了。”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怀疑,也不是相信——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柔软的、温暖的东西。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
她转过身去,继续干活。焊点一个一个地出现在板子上,比平时更圆润,更光滑,更亮。
我低下头,继续**的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