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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深圳!

深圳!深圳! (第2/2页)

“你爷爷说,不用。”我说,“他说你在外面不容易,别折腾。”
  
  我爹没有说话。但我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公交车拐了个弯,路边的风景变了。高楼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城中村。那些楼不高,七八层的样子,但一栋挨着一栋,楼和楼之间近到可以隔着窗户握手。
  
  “就快到了。”我爹说。
  
  他弯下腰,把编织袋从地上拎起来,扛在肩上。编织袋不重,但他扛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像是肩膀使不上力。我伸手去接,他躲开了。
  
  “我来。”
  
  “不重,我来就行。”
  
  “我说了我来。”
  
  他的语气有点硬,但我听出来了,那不是凶,是……不好意思。
  
  他不好意思让我干活。
  
  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儿子面前,连让儿子帮忙拎东西都觉得不好意思。
  
  我没有再争。跟在他后面,下了车。
  
  黄田是典型的城中村。窄窄的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巷子里摆着各种小摊——卖水果的、卖烧烤的、卖炒粉的、卖手机的、卖衣服的。地上湿漉漉的,有些地方积着脏水,散发着酸臭味。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线、网线、电视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我爹走在前面,扛着编织袋,穿过巷子。他的步伐很快,像是在赶路。但我注意到,他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上了没有。
  
  走到一栋七层楼前面,他停了下来。
  
  “到了。”他说。
  
  楼门是一扇铁栅栏门,锁已经坏了,用一根铁丝别着。他把铁丝拨开,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去。楼道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声控灯,亮一下就灭了。
  
  “小心台阶。”他说。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墙上的白漆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每一层的拐角处都堆着杂物——旧自行车、废纸箱、破沙发。
  
  爬到四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他把编织袋从肩上放下来,靠在墙上,弯着腰喘气。他的背弓得很厉害,像一张拉满的弓。
  
  “爹,我来扛吧。”
  
  “不用。”他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重。”
  
  “你都喘成这样了。”
  
  “老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你,年轻。”
  
  他把编织袋重新扛上肩,继续往上爬。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我六七岁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爷爷不在家,去隔壁村给人看风水了。我爹背着我在山路上跑了两个小时,跑到镇上的卫生所。那时候他三十出头,背着我跑山路,气都不带喘的。
  
  现在他爬七层楼,都要歇一次了。
  
  到了七楼,他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铁门。
  
  铁门里面是一个铁皮房。
  
  铁皮房是在楼顶加盖的,面积大概十来平米。墙面是铁皮的,屋顶也是铁皮的。房间里放着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子。地上铺着纸板箱,纸板箱上放着一个电饭煲、一个电磁炉、几个碗筷。
  
  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一盏吊在屋顶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
  
  “你睡下铺。”我爹把编织袋放在地上,指了指下铺。
  
  “你睡哪?”
  
  “我睡上铺。”
  
  他走到床边,把上铺的被子扯下来抖了抖。被子是军绿色的,很薄,边角都磨出了线头。他抖了两下,又叠好放回去。
  
  “被子薄了点,”他说,“明天我去买床新的。”
  
  “不用,够用了。”
  
  “深圳的晚上凉,你刚来,不习惯。”
  
  我没有再说话。
  
  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翻了翻,找出一个枕头套和一床被单。被单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上面有几个洞。他把被单铺在下铺上,用手抹了抹,把褶皱弄平。
  
  “将就一晚。”他说。
  
  “嗯。”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爷爷……”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掂量了一下。
  
  “他说让我来深圳找你。”
  
  我爹愣了一下。
  
  “找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他让你来找我?”
  
  “嗯。”
  
  他没有再问。转过身去,走到折叠桌旁边,把电磁炉的插头插上。
  
  “饿了吧?我给你煮点东西。”
  
  “不饿。在车上吃了干粮。”
  
  “干粮顶什么用。”他从纸箱里翻出两包方便面,“康师傅的,红烧牛肉味。将就吃,明天给你做好的。”
  
  他烧了一壶水,把面饼放进碗里,倒上开水,用筷子压住。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面泡好了。他在里面加了两根火腿肠,一人一根。
  
  “吃。”他把碗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有点烂了,泡的时间长了。但汤很浓,咸咸的,热热的。对我来说,是相当美味了。
  
  他坐在对面的塑料椅子上,端着碗,看着我吃。
  
  “好吃吗?”
  
  “嗯。”
  
  “多吃点。锅里还有。”
  
  他自己没怎么吃,一直在看我。我抬起头看他,他就低下头扒拉两口面。等我把碗放下,他立刻站起来。
  
  “再来一碗?”
  
  “够了,吃饱了。”
  
  “那火腿肠呢?火腿肠吃了没有?”
  
  “吃了。”
  
  他看着我的碗底,确认火腿肠确实吃完了,才重新坐下来。
  
  我看着他碗里的面。他才吃了不到一半,火腿肠还完整地躺在碗底。
  
  “爹,你怎么不吃?”
  
  “吃呢。”他扒拉了两口,又停下了,“你……你爷爷的坟,谁给看的?”
  
  “他自己看好了。半山腰,老松树底下。”
  
  “子山午向?”
  
  我愣了一下。我爹居然知道子山午向。
  
  “嗯。”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以为他不问了。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你爷爷……有没有给你算过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算了。”
  
  “怎么说?”
  
  我犹豫了一下。天煞孤星、十三重神煞、红裙子女人、八字全阴——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我的命不一般。”我说。
  
  我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样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不一般……”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你爷爷以前也给我算过。”
  
  “给你算的什么?”
  
  他没有回答。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面几口扒完,站起来去洗碗。
  
  电磁炉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响。他背对着我,在水龙头下面冲碗。水龙头的水流很小,滴滴答答的,像是也在犹豫什么。
  
  “你爷爷说,”他突然开口了,声音被水声盖住了一半,“我的命太薄。压不住陈家的东西。”
  
  我怔住了。
  
  “所以他让我出去打工。”他关掉水龙头,把碗倒扣在纸箱上,“说离得远一点,对大家都好。”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一道水痕。不知道是水龙头溅上去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以为离得远了,就能把你爷爷照顾好了。”他说,“每个月寄钱回去,让他买点好吃的,买件新衣裳。他说不用,说家里什么都不缺。我寄的钱,他都没花,给你攒着了。”
  
  “攒了多少?”
  
  “你问他去。”他笑了一下,但笑容没有到眼底,“他走了之后,你在他枕头底下找到什么了没有?”
  
  我心头一震。
  
  “你怎么知道?”
  
  “你爷爷的习惯。”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什么东西都往枕头底下塞。钱、存折、要紧的纸。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东西,都搁枕头底下。”
  
  他看着地面,沉默了很久。
  
  “元良。”
  
  “嗯?”
  
  “你恨不恨我?”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突然到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恨他什么?恨他一年只回一次家?恨他把我丢给爷爷一个人带?恨他连爷爷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恨。”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不信,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着的东西。
  
  “真的?”
  
  “真的。”
  
  我说的是实话。不是因为懂事,也不是因为客气。是真的不恨。
  
  恨是需要力气的。我在落雁坳这十九年,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跟着爷爷学东西上。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谁。
  
  再说了,恨他什么呢?他出去打工,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寄回来。寄回来,是为了给我和爷爷花。他不是不要我们,他是……没办法。
  
  爷爷说过,有些人的命是山,有些人的命是水。山不动,水就要流。水流走了,不是不要山,是要去更远的地方,把外面的东西带回来。
  
  我爹是水。我也是。爷爷才是山。
  
  现在山没了。
  
  “不恨就好。”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不恨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件衣服,他翻了翻,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
  
  “明天穿上这个。”他把衬衫递给我,“别穿那件了。”
  
  我接过衬衫。是白色的,涤棉的,领子有点硬。胸口的口袋上印着几个字——“鑫达电子”。
  
  “厂里发的,”他说,“新的,没穿过。”
  
  “你自己穿。”
  
  “我有的穿。这件给你。”
  
  他把衬衫放在床上,又翻出一条裤子。深蓝色的工装裤,膝盖处磨得有些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裤子旧了点,你先将就。等发了工资,给你买新的。”
  
  “不用,够穿了。”
  
  “鞋子……”他看了一眼我脚上的解放鞋,“鞋子明天去买一双。你这鞋,深圳穿不了。”
  
  “为什么穿不了?”
  
  “太扎眼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苦涩,“穿这个出去,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是……刚来的。”
  
  他没有说“乡下来的”,但我听出来了。
  
  “爹。”
  
  “嗯?”
  
  “你在深圳……过得好不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还行。”他说。
  
  就两个字。
  
  “那个厂……鑫达电子,怎么样?”
  
  “还行。一个月三千多,包住不包吃。加班有加班费。”
  
  “累不累?”
  
  “不累。”他说,“比种地轻松。”
  
  我知道他在说谎。他的手比爷爷的手还粗糙,指甲缝里的油污怎么都洗不掉,指关节肿得像一个个小核桃。这是长年累月干重活的手。种地的手不是这样的。种地的手是泥土的颜色,是硬的,但不是这样的。
  
  但我没有拆穿他。
  
  “早点睡。”他说,“明天我去厂里问问,看能不能给你找个活干。”
  
  他关了灯,爬上上铺。铁架床嘎吱嘎吱地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我躺在下铺,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铁皮屋顶。
  
  铁皮屋顶上有水渍,一圈一圈的,像是年轮。有些地方生了锈,黄褐色的锈迹在昏暗中看不太清楚。
  
  房间里很闷。铁皮房不隔热,三月的深圳已经开始热了,房间里像蒸笼一样。我翻了个身,床板又嘎吱响了一声。
  
  “睡不着?”上铺传来他的声音。
  
  “嗯。”
  
  “火车上没睡好?”
  
  “嗯。”
  
  “我也睡不着。”他说,“你来了,我反而睡不着了。”
  
  “为什么?”
  
  “怕你住不惯。”
  
  “住得惯。”
  
  “你别骗我。”他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闷闷的,“这地方,狗都不住。”
  
  “你住了。”
  
  “我没办法。”
  
  沉默。
  
  “元良。”
  
  “嗯?”
  
  “你爷爷……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让你来深圳?”
  
  我犹豫了一下。
  
  “他说,深圳是龙脉入海之地。”
  
  上铺沉默了很久。
  
  “他就爱说这些。”我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风水啊,龙脉啊……以前在家的时候,天天说。我听不懂,也不想听。”
  
  他停了停。
  
  “但如果他说了,那就有他的道理。”
  
  又停了很久。
  
  “你就按他说的做。”
  
  “嗯。”
  
  铁皮房又安静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就没了。
  
  “爹。”
  
  “嗯?”
  
  “你明天还要上班,睡吧。”
  
  “……嗯。”
  
  上铺没有再说话。但我能听到他在翻身。一下,两下,三下。过了很久,呼吸才变得均匀。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上铺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叹气。
  
  “……对不起。”
  
  我分不清是在说梦话,还是在跟我说。
  
  我没有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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