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读书

字:
关灯 护眼
二三读书 > 那个算命的有点帅 > 深圳!深圳!

深圳!深圳!

深圳!深圳! (第1/2页)

从落雁坳到深圳,我走了三天两夜。
  
  第一天凌晨四点,我从镇上坐上了去县城的中巴车。中巴车是那种破得不能再破的老式客车,车身锈迹斑斑,座椅上的皮革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车里塞了二十多个人,过道上堆满了编织袋和蛇皮口袋,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晕车药的味道。
  
  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摇摇晃晃地开了六个小时。每过一个弯,车身就嘎吱嘎吱地响,像是随时要散架。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一路上都在打电话——“货发了吗?”“款到了没有?”“我跟你说,这个单子一定要拿下!”——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话。一路上摇的昏昏欲睡,肚里翻江倒海。
  
  下午两点,中巴车到了县城。县城叫辰溪,坐落在沅江边上,比落雁坳大了不知多少倍。我没有时间多看,直接去了火车站。
  
  辰溪火车站很小,只有两个站台,候车厅里挤满了人。大多数人都跟我一样——背着编织袋,穿着旧衣服,脸上带着一种既期待又茫然的表情。他们是去外地打工的。去广东、去浙江、去江苏。去工厂、去工地、去餐厅。
  
  这是2000年代最后几年的事。打工潮正猛,村里稍微年轻一点的都出去了。留在家里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
  
  我买了一张去广州的火车票。没有座,站票。六十七块钱。我把钱递进售票窗口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这几乎是我全部家当的三分之一。
  
  火车是晚上七点的。我提前两个小时进了站,在候车厅里找了个角落蹲着。编织袋放在地上,当凳子坐。周围全是人,说话声、哭闹声、广播声混在一起,我静静地像别人一样,慢慢的直接躺在地上眯会儿。什么脏不脏的无所谓了。
  
  七点整,火车进站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站台。我被裹挟在中间,脚不沾地地往前移动。到了车门前,我才知道什么叫“挤”——不是走上去的,是被人推上去的。前面的往里挤,后面的往前推,中间的被夹成肉饼。
  
  车厢里更挤。过道上站满了人,厕所门口也站满了人,连座位底下都躺着人。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角落,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靠着车门坐了下来。
  
  火车开动了。
  
  窗外的夜景慢慢往后退——县城的灯光、村庄的灯火、然后是黑漆漆的山影。我内心像更多人一样,有些期待,更多是对明天的迷茫。
  
  这一夜,我几乎没有睡着。
  
  车厢里太吵了。有打呼噜的,有说梦话的,有打牌的,有哭的,有笑的。一个四川口音的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断断续续地传到我的耳朵里——“妈,我到了……嗯,车上挤得很……没事,我能吃苦……钱我下个月寄回来……”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爷爷的样子。他坐在竹椅上晒太阳的样子,他抽烟袋的样子,他教我认罗盘的样子。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但我没有哭。爷爷说过,男人不能哭。哭了,就是认输了。
  
  第二天早上,火车到了长沙。又上来了一大批人,车厢里更挤了。我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谢谢啊,老弟。”
  
  我笑了笑,往车厢连接处挪了挪。
  
  从长沙到广州,又开了十几个小时。火车经过衡阳、郴州、韶关,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在慢慢变化——山变矮了,树变密了,田地变多了。偶尔能看到一些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或者黑烟。
  
  下午四点,火车到了广州站。
  
  我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第一次看到了大城市的样子。
  
  广州站很大,比辰溪的火车站大了一百倍都不止。广场上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举着牌子的、吆喝着拉客的。广场对面是一排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刺得我眼睛发酸。一切对我来说是那么稀奇。
  
  但我没有时间在广州停留。我要去的是深圳。
  
  我问了几个路人,重于过天桥找到了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去深圳的车票。四十五块钱。大巴是那种豪华大巴,有空调,有电视,座椅软得跟沙发一样。我坐上去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生怕把座椅弄脏了。望着车窗外这片神奇炎热的土地。不敢想象以后得日子,爷爷走后,我的心仿佛是空落落的。
  
  大巴从广州出发,走广深高速。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高速公路——那么宽,那么平,车跑得那么快。窗外的风景飞速往后退,像是有人按了快进键。
  
  两个小时后,大巴到了深圳。
  
  我在罗湖汽车站下的车。
  
  站在出口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傻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高楼。
  
  它们像一根根巨大的柱子,插进灰蒙蒙的天空里。夕阳的余晖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仰着头数了数,一栋、两栋、三栋……数到十几栋的时候就数不清了。它们太高了,高到我要把脖子仰到极限才能看到顶。
  
  最高的那一栋,顶上有两根天线,直直地指着天空。我下意识地想起了爷爷教过我的东西——那是“文昌塔”的格局。高楼为笔,天线为锋,主文运、主功名。能在城市中心建这么一栋楼的人,一定请过高人看过风水。
  
  马路上车流如织,喇叭声此起彼伏。小汽车、公交车、出租车、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几乎没有缝隙。我在落雁坳见过的最大的车就是拖拉机和农用车,一下子看到这么多车,脑子嗡嗡的。
  
  人行道上的人走得飞快。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多看任何人一眼。穿西装的、穿工服的、穿裙子的、穿拖鞋的,各种打扮的人混在一起,像一条流动的河。
  
  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山里的草木味,也不是村里的炊烟味,而是一种混合了汽油、灰尘、食物和汗水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让人鼻子发痒。
  
  我站在出口处,背着编织袋,穿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跟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有人从我身边走过,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嫌弃、也有漠不关心。
  
  爷爷说,城市是风水的极致体现。自然山水是天地生的,而城市是人造的山水。楼是山,路是水,人是气。城市风水比自然风水复杂一万倍,因为人心复杂。
  
  我当时不太懂。但站在罗湖汽车站门口的那一刻,我似乎有点明白了。
  
  这么多楼,这么多车,这么多人,这么多欲望——这股“气”该有多乱?
  
  我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我爹打了个电话。
  
  电话亭是那种透明的玻璃亭子,里面有一台红色的电话机,旁边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市内电话0.5元/分钟,国内长途1元/分钟”。我掏出一把硬币,数了数,有一块五。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那边很吵,有机器的轰鸣声,还有人在喊“这个货放那边”。
  
  “爹,是我,元良。”
  
  “……啥?你说啥?大声点!”
  
  “是我!元良!我到深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我爹的声音变了调,又惊又急:“你说什么?!”
  
  “我到深圳了!在罗湖汽车站!”
  
  “你……你……你来深圳干啥?!”
  
  “爷爷死了。我来找你。”
  
  又是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我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叫我爹的名字——“陈德厚!线头接好了没有!”“来了来了!”他应了一声,然后对着话筒说:“你在罗湖汽车站别动!我请假来接你!别乱跑!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别跟任何人说话!就在那等着!”
  
  “好。”
  
  电话挂了。我看了看手里的硬币,一块五还没用完。我把话筒放回去,走出电话亭,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深圳的黄昏来得比湘西晚。太阳已经落到高楼后面去了,但天还是亮的,是一种灰蒙蒙的亮。路灯亮了,霓虹灯也亮了,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五光十色。
  
  我等了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我看到了很多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一个女人牵着一条狗从面前走过。那条狗比我在村里见过的任何一条狗都大,毛白白的,蓬蓬的,像一团棉花。女人穿着一身运动服,耳朵里塞着白色的耳机,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一个老头推着一辆小车,车上放着一堆矿泉水瓶子,叮叮当当地响。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他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
  
  一群年轻人从我面前走过,有男有女,都穿着一样的T恤,上面印着“华为”两个字。他们说说笑笑,声音很大,说的是我听不懂的话——不是英语,是粤语。
  
  还有一对情侣,手牵着手,从我面前慢慢地走过去。女孩子把头靠在男孩子的肩膀上,男孩子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女孩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不是“还没融入”的那种不属于,而是从根本上、骨子里的不属于。他们的衣服、他们的鞋子、他们说话的方式、他们走路的姿态,都跟我不一样。我像是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人,跟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解放鞋。鞋上还沾着落雁坳的红泥巴,干成了硬块,怎么抠都抠不掉。
  
  “元良!”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我抬头,看到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跑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服,胸口印着“鑫达电子”四个字。工服的袖口磨破了,线头拖在外面。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比去年过年时又瘦了不少。
  
  是我爹,陈德厚。
  
  他跑到我面前,站住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一年没见,他又老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多了几道,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一些。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黑乎乎的油污。
  
  “你……”他张了张嘴,眼圈突然红了。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蹲了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我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小到大,我跟爹就不亲。他一年回来一次,待几天就走。我们之间的话很少,少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他不是不想跟我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爷爷……什么时候的事?”他闷声问,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半个月前。”
  
  “怎么不早打电话?”
  
  “村里没电话。我走到镇上才打的。”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脚边的编织袋。
  
  “就带了这些?”
  
  “嗯。”
  
  他从我肩上接过编织袋,拎了拎,皱了皱眉头:“这么轻?没带别的?”
  
  “带不了那么多。”
  
  “走吧,”他说,“先回我住的地方。”
  
  他转身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佝偻的背影。
  
  他比我矮了半个头。我记得小时候,他很高,我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矮了。或者说,是我长高了。
  
  我们坐上了一辆公交车。
  
  车是那种两节车厢连在一起的“通道车”,中间有一段像手风琴一样的褶皱。我从没见过这种车,上车的时候愣了一下,不知道从哪里上。我爹拉了我一把,从后门上去了。
  
  车上人很多,没有座位。我爹把编织袋放在地上,让我扶着杆子站好。他自己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护着编织袋,像是在护着一样怕碎的东西。
  
  公交车开动了。我透过车窗往外看,深圳的夜景在窗外一帧一帧地掠过。
  
  高楼、商场、写字楼、酒店、餐厅、银行、超市——一个接一个地从眼前闪过。霓虹灯、LED屏、路灯、车灯、楼宇的轮廓灯——各种颜色的光混在一起,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亮的夜晚。
  
  在落雁坳,到了晚上,除了月亮和星星,什么都看不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要打着火把才能走路。但在深圳,晚上比白天还亮。亮到不需要路灯也能看清路边的招牌。
  
  我爹站在我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我。不是那种随意的打量,而是一种很用力的、想要把什么刻进脑子里的看。
  
  他从上到下地看我——看我的脸、我的肩膀、我的手、我的鞋。目光在我的解放鞋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瘦了。”他突然说。
  
  声音很轻,几乎被公交车的引擎声盖住了。
  
  我没听清:“什么?”
  
  “我说你瘦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但依然很低,“比去年……瘦了。”
  
  去年。他说的是去年过年。他回了一趟家,待了三天。那三天里,我们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他给我带了一双新鞋和一件棉袄,说是在厂里发的。我穿上棉袄,大了两号,袖子长出一截。他说“没事,还能长”。然后他就走了。
  
  “没瘦,”我说,“还胖了点。爷爷走了之后,张婶子老给我送吃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公交车在深南大道上开着。深南大道很宽,宽到我在落雁坳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宽的路。双向八车道,中间有绿化带,两边有自行车道和人行道。路中间的绿化带里种着棕榈树和鲜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鲜艳。
  
  我爹又开口了。
  
  “你爷爷……走的时候,受罪没有?”
  
  “没有。”我说,“很安详。头天晚上还吃了一碗米饭,第二天就走了。”
  
  “那就好。”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那就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说:“我应该回去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我听懂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御鬼者传奇 逆剑狂神 万道剑尊 美女总裁的最强高手 医妃惊世 文明之万界领主 不灭武尊 网游之剑刃舞者 生生不灭 重生南非当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