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叹息之墙 (第2/2页)
艾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舱室一角,从一个锁着的、用厚钢板加固的小金属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严重扭曲变形、边缘焦黑的金属牌。他走回来,将金属牌递给林浩。
林浩接过,触手冰凉沉重。金属牌上,原本的图案和文字已经难以辨认,但在最中心,一个徽记却奇迹般地相对完整——那是一个抽象的、仿佛由数据流和齿轮组成的龙形图腾,下方有一行模糊的小字,依稀可辨:“夸父号……第七科研小队……身份标识……”
是“夸父号”船员的身份牌!而且编号是KF-07,和他之前发现碎片上的编号一致!
“这是……”林浩猛地抬头看向艾克。
“三年前,‘夸父号’失踪后大概一个月,”艾克的声音低沉,仿佛陷入了不愿回忆的噩梦,“我在‘纳波’下游的‘碎骨滩’捡荒。那里是能量湍流和暗流的交汇处,经常能把深处的东西卷上来。我发现了这个,还有……几具尸体。穿着‘夸父号’的制服,但破损严重,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撕扯过,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余悸:“他们身上,有很奇怪的伤口。不是机械兽的撕咬,也不是普通的能量武器灼伤。更像是……被某种极端精密的、高速的切割工具瞬间分解了部分身体组织,伤口边缘平滑得可怕。而且,他们的随身设备和记录仪,全都被某种强力的定向脉冲烧毁了核心,什么都恢复不出来。”
林浩感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这描述,和父亲日志里提到的、以及“夸父号”最后通讯片段里的“不明攻击”、“人为的”、“识别信号被屏蔽”高度吻合!是一种高度专业化、旨在灭口和毁灭证据的攻击!
“你报告给长岛了吗?或者……‘公司’?”林浩追问。
艾克露出一丝讥讽的冷笑:“报告?向谁报告?长岛在锈海另一头,信号隔着能量乱流,时断时续。而且,你觉得,‘夸父号’那么大一艘船,带着那么多人和设备,悄无声息地没了,长岛和‘公司’会真的一无所知?他们找过,但很快就宣布‘因不可抗力事故失事’,停止了大规模搜索。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是说……”
“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艾克打断他,眼神锐利,“但我知道,能让长岛和‘公司’都选择捂盖子的事情,绝不是我们能掺和的。我还知道,从那以后,‘龙坑’附近的‘公司’活动明显增加了,而且变得更加隐蔽,更加……有攻击性。任何靠近那片区域的拾荒者、小部落,甚至不小心游荡过去的机械兽群,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指了指林浩手里的身份牌:“我留着这个,是提醒自己,有些秘密,知道了会没命。我也劝过其他偶尔路过、不知深浅想去‘龙坑’碰运气的人。有些听了,走了。有些没听……”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舱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炉火噼啪。林枫已经靠着舱壁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但林浩的心却沉甸甸的。艾克的话,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夸父号”的失事是阴谋,涉及高层,而“龙坑”是核心禁区,有强大的势力在把守。
“但你们……似乎并不怕‘公司’?”林浩看着这个小小的、隐藏在废墟深处的据点。
“怕?当然怕。”艾克坦然道,“但我们有我们的活法。这片远古‘净水厂’(他指了指外面)废墟深处,能量湍流和金属结构干扰很强,‘公司’的常规扫描很难精准定位。我们人少,熟悉每一条缝隙和暗道,像老鼠一样躲着。我们只求活,不贪心,不靠近‘龙坑’,不碰‘公司’明显标记的东西。所以,他们大概知道有我们这样的‘寄生虫’存在,但只要不碍事,也懒得花大力气清理。”
他看向林浩,目光复杂:“但你们不一样。你们带着明确的目的,要去触碰那个最大的禁忌。你们身上,恐怕还带着能吸引‘清道夫蜂群’、甚至可能引起‘公司’注意的东西。跟着你们,或者帮助你们,等于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林浩沉默了。艾克说得对,他们是麻烦,是灾星。对方没有立刻把他们扔出去或者交给“公司”换取好处,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我明白了。”林浩缓缓站起身,将那块身份牌轻轻放在旁边的金属墩上,“谢谢你的药,和这些信息。我们休息一下,天亮就离开,不会连累你们。”
他扶起还在沉睡的林枫,准备找个角落靠一下。
“等等。”艾克突然叫住了他。
林浩回头。
艾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他虽然疲惫但依旧挺直的背脊上,在他保护弟弟的姿态上停留,最后,又落在那块冰冷的身份牌上。他脸上挣扎的神色一闪而过,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算了。你们现在出去,走不出十里地,不是被铁皮兽啃了,就是被‘公司’的眼线发现。”艾克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烦躁,“在这里待几天。小的需要把‘锈寒’根除,不然留下病根,在这鬼地方活不长。大的……”他上下打量着林浩,“你不是懂机械吗?‘疤脸’(他指了指那个脸上有疤的女人)的捕兽夹坏了,老‘独眼’(他指了指老者)的净水器滤芯也快不行了,还有‘小灵通’(他指了指摆弄零件的年轻人)整天鼓捣的那些破烂……你要是能帮忙修好一些,就当付房钱和药钱了。至于‘龙坑’……”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极其严肃。
“别指望我带你们去,也别指望我告诉你们具体怎么走。那不是路,是死神的咽喉。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哪些方向绝对不能去,哪些是‘公司’巡逻队的活动规律,还有……在‘龙坑’外围,大概哪个区域,三年前曾监测到一次极其短暂但强烈的、不同于自然现象的能量爆发。那可能就是‘夸父号’最后信号消失的地方,或者说……坠毁点。”
这已经是意想不到的帮助了!林浩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沉重。艾克在知道他们可能带来巨大风险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了有限度的帮助,这绝不仅仅是出于同情。
“为什么帮我们?”林浩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艾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个锁着的小金属箱旁,沉默了片刻,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
“因为……我妹妹,当年就在‘夸父号’上。第七科研小队,生态记录员。”
林浩如遭雷击,猛地看向手中那块身份牌。编号KF-07……第七科研小队……
艾克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但眼底深处那抹深沉的痛苦和刻骨的恨意,却无法完全掩藏。
“我不信长岛的公告,也不信‘公司’的鬼话。我只信我看到的尸体,和我妹妹再也没能回来的事实。”他声音沙哑,“你们想查,尽管去查。但记住,一旦你们真的发现了什么,一旦‘公司’知道你们在查……你们会死得比‘夸父号’上的人更快,更惨。”
“而我,”他走到舱门前,手按在冰冷的金属上,背对着林浩,声音低沉而决绝,“在确认我妹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害了她之前……我还不想看到新的、可能带着线索的傻瓜,就这么毫无价值地死掉。”
“所以,抓紧时间恢复,抓紧时间学。然后,滚出我的地盘,去你们该去的地狱。”
舱门打开一条缝,艾克闪身出去,重新没入外面废墟的昏暗中,留下林浩怔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冰冷、沉重、仿佛带着血泪的身份牌。
炉火依旧噼啪作响,温暖着这方小小的、在无尽锈蚀和黑暗中挣扎求存的孤岛。女孩悄悄走过来,递给林浩一块干净的、用某种柔软兽皮缝制的垫子,指了指林枫,示意给他垫着睡。然后,又默默回到角落,继续用一把小刀削着一块坚硬的植物根茎。
疤脸女人冷哼一声,走到一边,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结构扭曲的金属捕兽夹,咣当一声扔在林浩脚边,意思很明显。
老者“独眼”也默默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结构复杂、连接着好几根管子的、嗡嗡作响的方形设备。
年轻人“小灵通”则推了推单片眼镜,指着自己面前那堆零件,小声问:“那个……你能看懂‘先驱者-III型’数据交换协议吗?我找到个旧中继器,想试试能不能接收到公共频段外面的信号,哪怕只是噪音……”
林浩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沉睡的林枫,看着怀里那块身份牌,又想起父亲最后的声音,想起“夸父号”通讯里绝望的呼喊,想起“公司”和“眼”的阴影。
他知道,艾克的帮助,不是救赎,只是将行刑的时间,稍稍推迟了片刻。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在这短暂的喘息中,拼命地恢复,学习,准备,然后,义无反顾地,冲向那片被无数人警告、被鲜血浸透的死亡禁区——“龙坑”。
真相,或许就在那里。死亡,也必然在那里等候。
他深吸一口混合着草药、铁锈和淡淡希望的空气,走到那个扭曲的捕兽夹前,蹲下身,掏出了他那把万能的改装扳手。
“先从简单的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