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叹息之墙 (第1/2页)
生锈的金属舱门在身后合拢的“哐当”声,如同斩断脐带的铡刀,沉闷而决绝。刹那间,外面那个由能量湍流、金属**和未知威胁组成的庞大世界的喧嚣,被隔绝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火炉里燃料块稳定燃烧的噼啪声,金属器皿轻微的碰撞声,以及几道屏息凝神的、带着毫不掩饰审视意味的呼吸。
温暖。
这是林浩踏入据点后第一个,也是最强烈的感受。不是外面那种弥漫在巨大空间中、带着毒气和湿热的烘烤感,而是真正能渗透进湿冷骨头缝里、驱散深入骨髓寒意的热量。火炉里跳跃的橘红色火焰照亮了这间大约二十平米、被改造成简陋居所的舱室,在挂满兽皮、工具和古怪金属零件的墙壁上投出晃动的、温暖的光影。
林浩站在门口,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保持着戒备的姿态,但紧绷的神经下意识地松弛了一丝。他能感觉到被他护在身后、几乎站立不稳的林枫,身体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暖意而放松了些许,颤抖减轻了。
“过来,坐下。”那个名叫艾克的猎人指了指火炉边几块充当凳子的、相对平整的金属墩子,自己率先走到火炉对面,拿起一个铁皮罐子,往里面扔了些深褐色的、像树根一样的东西,又倒了些热水进去,放在炉边的铁架上煨着。空气中很快弥漫开一股苦涩却带着奇特清香的草药味。
林浩犹豫了一瞬,目光快速扫过舱室内其他人。除了艾克,还有四个人。刚才说话的老者,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明亮锐利,手里拿着一把形状奇特的、似乎是用来雕刻或修理精密部件的刻刀,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身材健壮、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狰狞疤痕的女人,正倚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林浩的磁轨步枪和腰间的短刀上逡巡。还有一个瘦削的、戴着用断裂的护目镜镜片改装的单片眼镜的年轻人,蹲在角落里,正摆弄着一堆拆解开的、不知从什么设备上卸下来的小型零件,对林浩他们的到来似乎兴趣不大,只是偶尔抬头瞥一眼。最后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肤色黝黑、眼睛很大的女孩,她躲在艾克身后,好奇地探出头,打量着林枫,目光在他苍白发青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看起来,不像立刻有致命威胁。林浩扶着林枫,慢慢走到火炉边,选了个离门不远、又能背靠墙壁的金属墩子坐下。林枫几乎是一坐下就瘫软下去,靠着冰冷的金属舱壁,贪婪地吸收着火炉散发的热量,闭上眼睛,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轻微哆嗦。
“给他这个。”艾克从铁皮罐里倒出一些煨得滚烫的、颜色浑浊的汤药,盛在一个粗糙的陶碗里,递给林浩。
林浩接过,没有立刻给林枫喝,而是先闻了闻,又凑到唇边小心尝了一丁点。味道极其苦涩,带着浓厚的草根和矿物味道,但下肚后很快升起一股暖流,似乎确实有驱寒的效果,也没有立刻产生不适。
“是‘铁线藤’根和‘净水苔’熬的,能拔‘锈寒’,暖内腑。”艾克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淡淡解释了一句。
林浩这才小心地扶起林枫,让他慢慢喝下那碗滚烫苦涩的汤药。林枫被呛得咳嗽了几声,但还是一口口喝完了。很快,他脸上的青紫色似乎真的褪去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虽然依旧虚弱,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濒临崩溃。
“谢谢。”林浩对艾克说,语气依旧谨慎,但多了几分真诚。
艾克摆摆手,自己也拿起一个破旧的铁杯喝了口水,目光重新落回林浩身上。“现在,可以说了。你们,天外来客,从哪艘‘星星’上掉下来的?”
林浩沉默了几秒,大脑飞速权衡。完全隐瞒没有意义,对方显然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也能看出他们不是普通流浪者。但也不能全盘托出,尤其是关于硬盘、黑匣子和父亲的事。
“‘祝融号’勘探船,”林浩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答案,“我们从长岛基地来,执行勘探任务,在锈海边缘遭遇……事故,坠毁了。”
“祝融号?”艾克眯起眼,似乎在回忆什么,“长岛的船?有点印象……几年前好像有艘船坠在‘纳波’瀑布那边,碎片都被拾荒的和铁皮兽抢光了。是你们?”
“可能是。我们逃出来了,但和家人失散了。”林浩避重就轻,暗示他们只是幸存者,而非带有特殊使命。
“家人?”倚墙的女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长岛的勘探船,可很少带家属。尤其是往这种地方跑的。”
林浩心头一凛,这女人很敏锐。他迎上对方刀子般的目光,平静地说:“我们是随船学习的预备船员,父亲是船上的机械师。”这半真半假,父亲确实是顶级机械师和科考员,他们也确实是“随船”。
“机械师?”摆弄零件的瘦削年轻人突然抬起头,单片眼镜后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对这个词很感兴趣,“能修‘大玩意’的那种?”
“略懂一点。”林浩没有把话说满。
“哼,略懂一点可搞不定‘清道夫蜂群’。”女人冷哼一声,依旧不信,“那玩意虽然烦人,但数量一多,连铁甲犀都能耗死。你们俩,一个半大孩子,一个病秧子,怎么做到的?而且……”她看向艾克,“艾克说你们用了‘野蛮法子’,动静不小。你们身上,带了不该带的高能玩意儿?还是说……你们知道怎么对付那些铁苍蝇?”
话题又绕回了敏感点上。舱室里的气氛再次微妙地紧绷起来。老者停下了手里的刻刀,女孩也缩回了艾克身后。
艾克摆摆手,示意女人稍安勿躁。他盯着林浩的眼睛,那双锐利的、仿佛能看穿伪装的眼睛,似乎想从林浩的微表情里找到答案。
“小子,在这片被神遗弃的锈海里,没人能无缘无故活下来,更没人能无缘无故招惹麻烦还能全身而退。”艾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你们想去‘龙坑’。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纳波’的激流和能量乱流只是开胃菜,‘龙坑’附近……是‘公司’的眼线重点盯着的地方,也有比‘清道夫蜂群’可怕百倍的东西。你们要么是无知到疯狂的蠢货,要么……就是带着不得不去的理由。”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炉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告诉我理由。真正的理由。这决定我是把你们扔出去自生自灭,还是……或许能给你们指条稍微不那么快死的路。”
压力如山般倾泻下来。林浩能感觉到,林枫也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胳膊。这个叫艾克的猎人,以及他身后这个小团体,绝不是普通的拾荒者或幸存者。他们在这危机四伏的废墟深处建立据点,能识别“清道夫蜂群”,知道“公司”和“眼线”,对“龙坑”的危险了如指掌……他们知道的,远比表面上多得多。
赌一把。林浩深吸一口气。他需要信息,需要帮助,尤其是林枫需要恢复。而要获取这些,必须拿出一些“诚意”。
“我们……在寻找‘夸父号’的下落。”林浩缓缓说道,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
“夸父号”三个字出口的瞬间,舱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者手里的刻刀“当啷”一声掉在金属地板上。抱臂的女人猛地站直了身体,疤痕扭曲的脸上露出极度震惊和……警惕的神色。摆弄零件的年轻人也停下了动作,单片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连艾克,那总是显得波澜不惊的脸上,也瞬间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震惊、恍然、深深的忧虑,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夸父号……”艾克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仿佛在咀嚼一个禁忌的名字,“三年前……失踪的那艘大船。长岛和‘公司’都找疯了,最后只找到一些碎片,宣布全员遇难。”他盯着林浩,“你们找它干什么?你们和它有什么关系?”
“我父亲……曾是‘夸父号’项目的预备研究员。‘夸父号’失事后,他一直在私下调查。”林浩半真半假地编织着,“‘祝融号’的勘探任务,其中一个不公开的目标,就是寻找‘夸父号’的线索。我们坠毁前,收到了一些指向‘龙坑’区域的异常信号,怀疑和‘夸父号’有关。父亲他……”林浩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沉重和模糊,“可能已经……但我们得完成他未完成的事。找到‘夸父号’,或者至少,弄清楚它遭遇了什么。”
这个解释,将他父亲和“祝融号”的遇袭模糊地联系到了“夸父号”的调查上,既解释了他们的目的,又隐去了硬盘和黑匣子的关键,还将他们塑造成了为完成父辈遗志而冒险的、值得同情的角色。
果然,舱室内几人的敌意和审视明显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默。那抱臂的女人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同病相怜的黯然。
“为了调查‘夸父号’……”艾克喃喃重复,眼神飘向炉火,仿佛在回忆久远的往事。良久,他才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中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如果你们真是为了这个……”他摇摇头,语气苦涩,“那我劝你们,放弃吧。趁还活着,离开锈海,回长岛,或者随便找个还没被锈蚀吞没的殖民地去。‘夸父号’的事,水太深了,深到足以把你们,还有任何靠近的人,都淹死,连骨头渣都不剩。”
“你知道些什么,对吗?”林浩紧追不放,心脏狂跳。他感觉,自己可能触及到了真相的边缘。“关于‘夸父号’,关于‘公司’,关于‘龙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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