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山腰木桩 (第1/2页)
第二天,凌晨三点五十分。
蔡景琛推开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万籁俱寂,只有不知藏在哪片石缝里的蛐蛐,偶尔发出几声短促的鸣叫。
他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到的。
然而,刚踏入雾气弥漫的院子,就看见老槐树下已然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是梁亿辰。他背对着院门,面朝东方尚未透亮的天际,一动不动,仿佛已与这氤氲的晨雾和沉默的古树融为一体。
蔡景琛微感讶异,放轻脚步走过去:“你这么早?”
梁亿辰闻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简短道:“醒了,就来了。”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蔡景琛点点头,没再多问,在他身旁半步处站定。两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并肩而立,等待着。山间的凌晨寒意沁人,呼吸间带出缕缕白气。时间在弥漫的雾气和渐次平缓的心跳中缓慢流淌。
远处山下隐约传来寺庙报时的晨钟,悠长沉浑,在群山间回荡。几乎在钟声余韵将消未消之际,院门被“哐”一声撞开,李阳光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冲了进来,带起一阵冷风。他跑得太急,在湿滑的石板地上一个趔趄,手舞足蹈地晃了好几下方才勉强稳住,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没、没迟到吧?这雾……差点迷路……”
刘尧特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进来,顺手带上门,瞥了一眼李阳光,淡淡道:“你外套扣子,系错了。”
李阳光低头一瞅,最下面那颗扣子果然扣到了上面眼,低声骂了句,手忙脚乱地解开重系。晨雾沾湿了他的额发,一缕缕贴在脑门上,配上那副慌慌张张又强作镇定的模样,显得有些滑稽。
蔡景琛看着,忍不住轻笑摇头。刘尧特嘴角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梁亿辰虽未笑,但那双总是过分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映着天光将明未明的微曦,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吱呀——”
正屋的门开了。外公走出来,依旧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练功服,手里抱着四根约莫半人高、碗口粗、两头削尖的木桩。他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到老槐树旁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将木桩依次用力插入泥土中,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四根木桩间隔一步,排成笔直的一线,顶端仅容一足站立。
外公退后一步,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作品”,这才转向四人,言简意赅:“站上去。”
李阳光盯着那光溜溜、细溜溜的木桩顶,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发虚:“站……站这上面?这能站人?”
外公没理他,脚尖在最近那根木桩侧面轻轻一点,人已翩然跃上桩顶。他双手自然下垂,身姿挺拔如松,脚下那根看似摇摇欲坠的木桩,此刻竟纹丝不动,仿佛钉死在地里。
“脚下无根,手上无力。站都站不稳,打出去的拳就是无根浮萍,看着唬人,一碰就散。”外公的声音平稳地传来,在寂静的晨雾中字字清晰。说完,他轻盈跃下,落地无声,指了指那四根木桩:“一人一根,先站一刻钟。掉下来,就自己再上去。”
李阳光苦着脸,硬着头皮第一个尝试。他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只脚,颤巍巍地踩上桩顶,木桩立刻不安分地左右摇晃起来。他整个人也跟着东倒西歪,手臂在空中胡乱划动保持平衡,勉强坚持了不到十秒,最终还是“哎呦”一声跳了下来,脸色发白。
“不行不行,这玩意儿跟踩高跷似的……”
刘尧特第二个上前。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专注地盯着桩顶,抬脚,踩实。木桩同样晃动,但他迅速屈膝,放低重心,身体随着木桩的摇摆幅度微妙地调整,晃动了七八下后,竟渐渐稳了下来,虽然双腿肌肉肉眼可见地绷紧,额角也渗出细汗,但终究是站住了。
外公看着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沉得住气。”
梁亿辰是第三个。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但异常流畅稳定。脚掌接触桩顶的瞬间,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木桩只是极轻微地颤了颤,随即恢复平静。他站定后,目视前方,呼吸悠长,仿佛脚下不是圆滑的木桩,而是坚实的大地。
外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眼神深邃,未置一词。
蔡景琛最后一个。他学着刘尧特的样子,沉腰屈膝,踩上木桩。剧烈的晃动立刻传来,他感觉像是站在波涛汹涌的小船上,连忙收束心神,努力感知脚下木桩摇摆的节奏,用腰胯的力量去顺应、化解。木桩晃动了十几次,幅度才渐渐减小,最终勉强稳住,但他全身的肌肉都已绷紧,汗水瞬间湿透了内衫。
一刻钟的时间,在冰冷的晨雾和极度的身体控制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李阳光掉了又上,上了又掉,反复六次,到最后一次爬上去时,腿抖得像筛糠,却咬着牙没再下来。刘尧特从头到尾未曾跌落,但面色苍白,支撑腿的颤抖肉眼可见。梁亿辰站得最是安稳,只是呼吸略微粗重了些。蔡景琛中途滑脱两次,后来渐渐摸到门道,虽然摇摇欲坠,终究是坚持到了最后。
时间一到,外公未发一言,只是上前,依次将木桩拔出,收到墙边倚好。
李阳光几乎是瘫倒在老槐树裸露的树根上,龇牙咧嘴地揉着酸痛不堪的腿:“我感觉……我的脚已经不是我的了……这比蹲马步还狠……”
外公没理会他的哀嚎,自顾自走到院子中央,面对东方渐亮的天光,缓缓摆了一个古朴的起手式。动作不快,却自有一股沉凝如山、引而不发的气势。
“今天开始,教你们一套拳。”外公的声音在空旷的院中回荡,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是我年轻时,家里请的师傅传授的底子,总共三十八个式子。后来我自己走了不少地方,与人切磋,也吃过亏,慢慢添改,成了六十二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张聚精会神的脸:“贪多嚼不烂。你们初学,能把最初那三十八个式子的筋骨练明白,就够用了。看好了。”
说罢,他右臂倏然自腰间穿出,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在空中划过一个饱满而凌厉的半弧,随即猛地向回一扯,带出“呼”的一声短促风响,手臂收回时,拳已紧握,稳在肋侧。
“这叫‘扯拳’。”外公保持收拳姿势,沉声道,“拳劲的根,不在胳膊。”他空着的左手拍了拍自己的侧腰,“在这儿。腰如车轴,一转,力就顺着脊背上去,送到肩,通到肘,达于拳。腰不动,光抡胳膊,那是甩王八拳,打不死人,先累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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