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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青楼血泪

第三章 青楼血泪 (第1/2页)

一、后院柴房
  
  赵姝梅在悦来楼的后院住下了。
  
  说是后院,其实是妓院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马厩和茅房,一年四季见不着多少阳光。柴房只有巴掌大,堆满了劈好的木柴,勉强在角落里挤出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发霉的稻草,盖的是一条千疮百孔的破棉絮。
  
  但赵姝梅已经很满足了。
  
  比起前些年那些暗无天日的地方,这里至少有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天;至少有一扇门,虽然从外面锁着,但至少是门;至少没有人每天夜里闯进来,对她做那些恶心的事。
  
  她不知道老鸨为什么突然对她好起来——当然,这个“好”也只是相对的,至少不用接客了。她也不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她学会了一件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能活着就谢天谢地。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来干活。
  
  挑水、砍柴、洗衣、刷马桶、扫院子……什么脏活累活都归她干。妓院里十几个姑娘,加上老鸨、龟公、厨子、杂役,二十多口人的脏衣裳都堆在她面前,她得一件一件搓洗干净,晾到绳子上。洗完衣裳刷马桶,刷完马桶扫院子,扫完院子劈柴火,劈完柴火还要去厨房帮忙择菜洗菜。
  
  从早干到晚,干得腰都直不起来,才能回到那间柴房里,倒在床上睡几个时辰。
  
  但赵姝梅不抱怨。
  
  她已经不会抱怨了。
  
  二、老鸨的心思
  
  老鸨姓周,人人都叫她周妈妈。五十来岁,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据说年轻时也是这行当里的红人。二十年前攒够了钱,盘下这座悦来楼,自己当起了老板。
  
  周妈妈是个精明人,一双眼睛毒得很,看人看事从不出错。
  
  那天买下赵姝梅,纯属意外。她原本是去人市上买个年轻姑娘的,结果被几个牙人围着,硬塞给她这个“便宜货”。她本来不想要——太老了,太瘦了,一看就是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买回去能干什么?
  
  可当她看到赵姝梅背上的刺字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精忠报国。
  
  这四个字,不是寻常人家会刺的。周妈妈年轻时见过世面,知道朝廷里有些武将人家,会在子女背上刺字,以示忠君报国之心。那是岳武穆传下来的规矩,几百年了,虽然如今朝廷不兴这个,但有些老派的武将世家还保留着。
  
  这女人,恐怕不是寻常的乞丐流民。
  
  周妈妈留了个心眼,把她安置在后院,只让干粗活,不让她见客。万一这女人真有什么来头,将来说不定能用上;万一没什么来头,也不过是多养个干粗活的,亏不了几个钱。
  
  头几天,她暗中观察赵姝梅。
  
  这女人干活不惜力,从不偷懒,也不抱怨。给她什么吃什么,给什么穿什么,从来不挑。但她有个毛病——话极少,几乎不开口。问她什么,她要么摇头点头,要么就呆呆地看着你,像听不懂似的。
  
  “不会是哑巴吧?”周妈妈问身边的龟公。
  
  “不是哑巴。”龟公说,“我听她自言自语过,说的是汉话,就是脑子好像不太灵光。”
  
  周妈妈皱了皱眉:“脑子有问题?”
  
  “有点。问她叫什么,她摇头。问她从哪里来,她也摇头。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还是摇头。什么都记不得了。”
  
  周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算了,能干活的就行。”
  
  她没再追问。
  
  但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出来。
  
  三、青楼众生
  
  悦来楼不大,上下两层,楼下是大堂,摆着七八张桌子,供客人喝酒听曲;楼上是姑娘们的房间,一共十二间,每间门口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姑娘的花名。
  
  周妈妈手底下有十二个姑娘,花红柳绿,环肥燕瘦,各有各的客人。生意好的时候,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丝竹声、划拳声、调笑声,能吵到后半夜。
  
  赵姝梅在后院干活,偶尔能听到前头的动静。那些声音离她很近,又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喧嚣。她从不往前头去,也从不打听那些姑娘的事。
  
  但姑娘们却对她很好奇。
  
  最先来找她的是个叫红杏的姑娘。
  
  红杏是悦来楼的头牌,二十出头,生得杏眼桃腮,一双眼睛会说话。她是被卖进来的,据说小时候家里遭了灾,爹娘把她卖了换粮食。她在人市上被周妈妈看中,买回来养了几年,如今是悦来楼的摇钱树。
  
  这天下午,红杏闲着没事,溜达到后院,正看见赵姝梅在井边洗衣裳。
  
  “喂。”她站在远处喊了一声。
  
  赵姝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洗衣裳。
  
  红杏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歪着头打量她:“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周妈妈不让接客的那个?”
  
  赵姝梅没有抬头,只是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赵姝梅摇摇头。
  
  “没有名字?”红杏瞪大眼睛,“人怎么能没有名字呢?”
  
  赵姝梅不说话,只是使劲搓着手里的一件脏衣裳。
  
  红杏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也是个可怜人。我见过不少被卖进来的姐妹,有哭的,有闹的,有寻死觅活的,像你这样什么都不说的,还是头一个。”
  
  赵姝梅仍然不说话。
  
  红杏也不恼,自顾自地说:“我叫红杏,是这儿的头牌。你别看我现在光鲜,也是从挨打挨骂过来的。周妈妈那人,面冷心热,只要你不惹她,她不会太为难你。对了,你住哪儿?”
  
  赵姝梅指了指柴房。
  
  红杏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就那儿?那是人住的地方吗?冬天冷死,夏天热死,还挨着马厩,臭烘烘的……”
  
  她还要再说,前头忽然传来龟公的喊声:“红杏姑娘!有客人点你!”
  
  红杏站起来,拍拍裙子,对赵姝梅说:“我得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叫什么来着?哦对,你没有名字。那我叫你……叫你阿梅吧。阿梅,挺好听的。”
  
  她笑着跑了。
  
  赵姝梅愣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阿梅。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四、夜半哭声
  
  赵姝梅在悦来楼待了一个月,渐渐摸清了这里的门道。
  
  周妈妈是当家人,说一不二。她手下有两个龟公,一个叫王二,一个叫李三,负责看门、跑腿、催账、打人。厨房里有个厨娘叫吴嫂,五十多岁,寡言少语,做饭的手艺一般,但人还算厚道。还有个杂役叫老郑,负责喂马、劈柴、干重活,赵姝梅来了之后,劈柴的活就归她了。
  
  姑娘们分三等。
  
  头牌只有一个,就是红杏。她长得最美,琴棋书画都会,专接有钱的阔客,轻易不见人。
  
  二等的有三四个,长得也不错,接的客人档次差一些,但也能赚不少钱。
  
  三等的有七八个,都是些年老色衰或者长相一般的,接些贩夫走卒,挣几个辛苦钱。
  
  除了红杏,其他姑娘赵姝梅都不熟。她们白天睡觉,晚上接客,跟赵姝梅的作息正好错开。偶尔有几个白天无聊的,会到后院来逛逛,像看猴似的看她干活,问几句闲话,得不到回应就走了。
  
  只有红杏隔三差五来。
  
  她好像真的对赵姝梅感兴趣,总是找机会跟她说话。问她以前的事,问她身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问她为什么不说话。赵姝梅要么摇头,要么沉默,红杏也不生气,自顾自地说自己的事。
  
  “我小时候家里有七口人,爹、娘、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弟弟,还有我。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爹把我和姐姐卖了。姐姐被卖到哪儿去了我不知道,我就被卖到这儿来了。”
  
  “刚来的时候我才九岁,周妈妈养了我三年,十二岁开始接客。头一回疼得我三天起不来床,周妈妈给我熬了药,又给我炖了鸡汤,说熬过去就好了。后来……后来就习惯了。”
  
  “你知道吗,我攒了钱,等攒够了就把自己赎出去。周妈妈说了,五千两银子就放人。我已经攒了三千两了,再攒两年就够了。到时候我去找个老实人嫁了,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赵姝梅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她不知道这酸楚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红杏的手。
  
  红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阿梅,你是个好人。虽然你不说话,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那天夜里,赵姝梅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哭声惊醒。
  
  哭声是从前头传来的,隐隐约约,时断时续,像是什么人在拼命压抑着,却怎么也压不住。
  
  赵姝梅坐起来,听了一会儿,起身穿上鞋,悄悄打开门。
  
  院子里黑漆漆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哭声从月亮门那边传来,更清晰了一些。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穿过月亮门,来到前院。哭声是从楼上的一间屋子里传出来的,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灯光。
  
  赵姝梅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门,不知道该不该上去。
  
  就在这时,门开了。
  
  周妈妈从里面出来,脸色阴沉得可怕。她看见赵姝梅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儿来干什么?”
  
  赵姝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妈妈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是小翠。得了脏病,活不成了。我刚才让人把她抬出去了。”
  
  脏病。
  
  赵姝梅知道那是什么。她在那些地方待过,见过得那种病的姐妹——先是身上长疮,然后溃烂,最后烂成一团,臭不可闻。得了那种病的人,没人愿意碰,只能等死。
  
  “可怜见的,才十九岁。”周妈妈摇摇头,“这一行就是这样,吃的是青春饭,早晚得把自己搭进去。行了,别站着了,回去睡吧。”
  
  她转身走了。
  
  赵姝梅站在原地,听着楼上的哭声渐渐消失,心里空落落的。
  
  五、王二的盘算
  
  王二是周妈妈手下的龟公,三十多岁,生得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他在悦来楼干了七八年,狐假虎威,欺软怕硬,楼里的姑娘没有不怕他的。
  
  赵姝梅来了之后,王二就盯上了她。
  
  起初他以为赵姝梅是周妈妈买来当粗使丫头的,没太在意。后来他发现周妈妈对这女人似乎有些特别——不让接客也就算了,还给单独安排住处,给的伙食也比一般下人好一些。这就奇怪了。
  
  王二留了心,暗中观察。
  
  他发现赵姝梅虽然干活勤快,但脑子确实不太灵光,问什么都摇头,跟个傻子似的。但他也发现,这女人虽然瘦得皮包骨头,但五官底子还在,要是好好养养,未必不能接客。
  
  他开始打起了小算盘。
  
  这天下午,趁周妈妈出门会客,王二溜到后院,找到正在劈柴的赵姝梅。
  
  “喂。”他站在旁边,叉着腰,“别干了,跟我走一趟。”
  
  赵姝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劈柴。
  
  王二火了,一脚踢飞她面前的木柴:“聋了?叫你走就走!”
  
  赵姝梅被吓了一跳,站起身来,茫然地看着他。
  
  王二上下打量着她,忽然换了副嘴脸,笑眯眯地说:“阿梅啊,你看你在这儿干粗活,又累又脏,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钱。不如这样,我去跟周妈妈说,让你接客。接客多好,躺着就能挣钱,还有好吃好喝,穿金戴银……”
  
  赵姝梅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后退一步,紧紧握着手里的斧头。
  
  王二见状,脸色一沉:“怎么,不识抬举?我告诉你,周妈妈迟早会把你卖了,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趁现在有人要你,赶紧答应,还能过几天好日子……”
  
  “王二!”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王二回头,看见红杏站在月亮门口,脸色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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