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寒渡夜语,陌路知己 (第2/2页)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记住。想回家,先活下去。心要正,手要稳,命要长。一味死守,救不了人,也回不了家。”
“那你呢?你能活吗?”沈砺抬头问。
“我?”男子淡淡一笑,笑意里藏着天下棋局,“我身后系着万千人命,半壁江山。天下未定,我还不能死。”
沈砺心头一震。他终于明白,眼前之人,是能搅动天下风云的大人物。
“你,到底是谁?”
“日后若战场相见,你自会认得我。”男子起身,理了理衣袍,拿起那卷《商君书》。
他看向沈砺,语气平淡,却如宿命之约:“我从北边来,你往北边去。这卷书,不妨送你做个念想。”
言罢,他将书轻轻放在石桌之上,转身踏入夜雾,再无回头。
沈砺愣在原地,许久才伸手拿起那卷书。
扉页角落,只有两个淡墨小字——
景略
他不知这二字是何身份,只小心将书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风过淮水,雾色更浓。
沈砺握紧腰间旧枪,缓缓站起身。
回家,得先活着,活着,才能回家。
同一轮冷月,高悬在建康谢府书房之上。
烛火静静燃烧,案头文书堆积如山。
谢运一身青色官袍,须发齐整,执笔批阅江北军报,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情绪。
他身居文官之首,一言一行,皆系谢家百年门第。
族侄谢原躬身立于一侧,低声禀报:“叔父,江北急报:镇北营伍长沈砺,违令救流民,受杖刑,陈凌暗里遣人送药”
谢运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却未抬头,只是淡淡问道:“桓威那边,可有动作?”
“桓威曾遣亲卫招揽,被那沈砺回绝了。”谢原答道。
谢运这才抬起头,目光扫过族侄,带着世家领袖特有的审视与冷静:“一个南渡流民出身的什长,既不攀附军阀,又能得陈凌青眼,倒是有点意思。”
谢原试探着问:“叔父,此人气节可嘉,是否……要让州府稍加照拂?毕竟,他救的是我汉家百姓。”
“原儿,你记住。”他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谢运身居高位,首先要护的,是谢家的百年基业,是世家在这江南的立足之地。”
“这沈砺有勇有义,是块好料,但也锋芒太露。乱世之中,这种人要么成为栋梁,要么成为祸根,更可能……早早死在沙场。”
他重新看向案上的军报,指尖在“沈砺”二字上轻轻点了点:“不必主动照拂,也不必刻意打压。让底下人盯着便是。”
“若他真能活下来,真能在江北闯出些名堂,或许……能成为谢家在军中的一枚闲子。”
“至于他救的那些流民,”谢运的目光掠过窗外,落在遥远的北方,语气恢复了平淡,“那是军中和朝廷的事,与我谢家,无甚相干。”
烛火摇曳,映着他清瘦却坚毅的面容。
此刻的他,心中想的从不是什么曾经的“淝水风骨”,而是如何在这波云诡谲的乱世里,为谢家多谋一步棋,多留一条路。
沈砺这个名字,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建康的湖心,只漾起一丝微澜,便被无边的夜色吞没。
没有圣人风骨,只有世家宗主的清醒、权衡与冷酷。
沈砺二字,不过是他棋局里,一颗暂未落下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