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密苏里的骗子市场 (第2/2页)
老太太叹了口气,往椅子背上一靠。
“行吧。被你们识破了。那你们走呗。别挡着我做生意。”
玛吉没走。她站在那儿,看着老太太。
“你这药卖出去多少瓶了?”
“不多,今天才开张,就卖了……三瓶。”
“卖给谁了?”
老太太指指远处。玛吉顺着看过去,一个年轻人正往码头方向走,手里攥着一个小瓶子。
“他要往西走?”
“嗯。说要去加州找金子。买瓶药防身。”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他那瓶里装的什么?”
“茶叶沫子掺面粉。”老太太老实说,“喝不死人,也治不了病。”
玛吉转过身,朝那个年轻人的方向追过去。阿福和以西结对看一眼,也跟上去。驴没动,站在原地,盯着老太太。
老太太被它盯得发毛,挥挥手:“去去去,看什么看?你也是一头驴,懂什么?”
驴又长长地叫了一声,然后慢悠悠地跟上去了。
玛吉在码头边上追上了那个年轻人。
他大概二十出头,背着一个大包袱,手里攥着那瓶药,正站在码头边上,朝西边张望。
“喂!”玛吉喊住他。
年轻人回过头。
“你叫我?”
“对。”玛吉走到他面前,指着他手里的药瓶,“那瓶药,给我看看。”
年轻人把药瓶递给她,有点警惕:“干什么?”
玛吉打开塞子,闻了闻,然后递到年轻人鼻子前:“你闻闻。”
年轻人闻了闻:“草药味。”
“你再闻闻。”
他又闻了闻,皱起眉头:“有点……有点香?”
“那是茶叶。”玛吉说,“这瓶里装的是茶叶沫子掺面粉。根本不是什么印第安秘方。那老太太骗你的。”
年轻人愣在那儿。
“她……她骗我?”
“对。”
年轻人接过药瓶,对着太阳晃了晃,又闻了闻,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沮丧。
“我花了五毛钱。”他说,“我身上一共就三块钱。”
玛吉看着他,没说话。
“我买这个,是因为我妈说西部有蛇,有毒蛇。她说让我买点蛇药带着。”年轻人的声音低下去,“我妈去年死了。霍乱。”
玛吉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以西结走上前,把手放在年轻人肩膀上:“孩子,你叫什么?”
“约瑟夫。”年轻人说,“约瑟夫·布朗。”
“约瑟夫,”以西结说,“那瓶药确实治不了蛇咬。但它喝不死人。你带着它,路上渴了可以泡水喝。”
约瑟夫看着手里的药瓶,苦笑了一下。
“那我这五毛钱,买的是一包茶叶?”
“一包茶叶。”以西结点点头,“茶叶是好东西。中国人喝了几千年。”
他指了指阿福:“他就是中国人。他可以教你泡茶。”
约瑟夫看着阿福。阿福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三秒钟,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驴打破沉默——它又叫了一声。
“它在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说:“它在说,五毛钱买一包茶叶,不算太亏。”
约瑟夫看着那头驴,驴也看着他。过了几秒钟,他笑了一下,把药瓶塞进口袋。
“你们也往西走?”
“对。”玛吉说。
“那……那我能跟你们一起吗?”约瑟夫有点不好意思,“我一个人,不太敢走。”
玛吉看了看阿福,阿福看了看以西结,以西结看了看驴。驴没有表态。
“可以。”玛吉说,“但有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
“听驴的话。”
约瑟夫愣了:“听驴的话?”
“对。”玛吉指着驴,“它比我们聪明。它说不走,就不走。它说往东,就绝对不往西。你听它的,能活。”
约瑟夫看着那头驴,驴也看着他。
“它现在在说什么?”
“它在说,”玛吉翻译,“欢迎你,倒霉蛋。”
他们回到集市,天已经过了中午。
老太太还在那儿,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那些瓶瓶罐罐。看到他们回来,她的脸色有点紧张——尤其是看到约瑟夫的时候。
“你——你们要干什么?”
约瑟夫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瓶药,放在桌子上。
“我不退了。”他说,“留着泡茶喝。”
老太太愣了。
“你不退?”
“不退。”约瑟夫说,“但我得告诉你,你骗了我。我记住你了。”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约瑟夫转过身,跟着玛吉他们走了。
走出几步,玛吉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愧疚还是什么。
“她以后还会骗人。”她说。
“会。”以西结说。
“那咱们刚才干的,有什么意义?”
以西结想了想:“没有意义。但有意义的事,也不是每件都有意义。”
玛吉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驴替她想明白了——它又叫了一声。
“它在说,”以西结翻译,“别想了。走吧。”
他们在一个卖干粮的棚子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黑人,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划到嘴角。但他笑起来很和气,露出一口白牙。
“买东西?”他问。
玛吉点点头,掏出那三块钱——这是她全部的钱,藏在鞋底好几个月了。
“面粉多少钱?”
“两分钱一磅。”
“咸肉呢?”
“五分钱一磅。”
“豆子?”
“三分。”
玛吉在心里算了算。三个人,一头驴,往西走。走多远不知道。走多久不知道。带多少东西不知道。
她在那儿算账,阿福在旁边看着摊上的东西。面粉、咸肉、豆子、盐、糖、咖啡、茶叶——他看到茶叶,眼睛亮了一下,但没说话。
摊主注意到他的眼神,笑了笑:“中国人?喝茶?”
阿福点点头。
“我这儿有茶。”摊主从柜子下面拿出一个小铁盒,“正宗的。一个中国人卖给我的。他修完铁路,不干了,要回加州,把这些东西都卖了。”
他打开铁盒,里面是半盒黑褐色的茶叶,闻起来有一股熟悉的香味。
阿福看着那盒茶叶,半天没动。
“多少钱?”他问。
“五毛。”
五毛。够买十磅面粉。够买五磅咸肉。够买一堆豆子。
阿福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全部的钱:一块二毛。这是他修铁路攒下的,藏在裤腰里跑出来的。
他看着那盒茶叶,又看看自己的钱。
玛吉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阿福把钱收回去,摇了摇头。
“不买。”他说。
摊主看着他,有点意外:“不买?你不是想喝吗?”
阿福指了指玛吉手里的钱,又指了指西边。
“要吃饭。”他说,“茶叶,不要。”
摊主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铁盒盖上,推到他面前。
“拿着。”
阿福愣了。
“拿着。”摊主又说了一遍,“送你的。”
阿福没动。
“我认识几个修铁路的中国人。”摊主说,“他们在我这儿买东西。都是好人。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东西,从来不惹事。有人欺负他们,他们就忍着。”
他看着阿福:“你也是修铁路的?”
阿福点点头。
“那这盒茶,你拿着。算是……算是谢谢你们。”
阿福还是没动。玛吉在旁边推了他一下:“拿着啊。”
阿福这才伸手,把铁盒拿起来。他看着摊主,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
他想说谢谢。他想说你是好人。他想说等我挖到金子回来,一定还你五毛钱。
但他只会说二十七个英语单词,这二十七个单词里,没有一个能表达他想说的意思。
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把铁盒贴在心口,贴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摊主笑了:“行了,买东西吧。算便宜点。”
他们买完干粮,太阳已经偏西。
玛吉把东西分成三份,一份自己背,一份给阿福,一份给约瑟夫。以西结负责背那口锅——玛吉说这是“对他这种不用干活的人”的惩罚。
驴什么也没背。玛吉说它负责“指路和精神支持”。
“精神支持是什么?”约瑟夫问。
“就是——”玛吉想了想,“就是在你不想走的时候,看着它,然后发现它比你还不想走,你就突然想走了。”
约瑟夫没听懂,但没再问。
他们走出集市,走到码头边上。夕阳照在河面上,金光闪闪的,看着像是满河的金子。
约瑟夫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你们说,西边的金子,真的假的?”
玛吉没回答。阿福没回答。以西结也没回答。
驴长长地叫了一声。
“它在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说:“它在说,你看见这河了吗?全是金子颜色的,可你捞得上来吗?”
约瑟夫看着河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跟着他们走了。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码头北边的破棚子里。
玛吉生了堆火,用铁锅煮了一锅豆子汤。约瑟夫贡献了那瓶“药”,当茶叶泡了,分给大家喝。阿福喝了一口,闭着眼睛品了半天,说:“茶,不好。”然后又喝了一口。
以西结掏出笔记本,借着火光写东西。玛吉凑过去看:“写什么呢?”
“记今天的事。”以西结说,“卖地图的胖子,卖枪的瘦子,卖药的老太太,送茶叶的黑人,还有你们。”
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头驴,画得不太像,但能看出来是驴。
“这是我今天学到的最重要的事。”他说。
“什么?”
以西结指着那幅画:“这头驴。它比所有人都聪明。它知道什么是假的,什么人是骗子,该往哪儿走,什么时候停。它什么都知道,但它不说。”
“它叫了。”约瑟夫说。
“它叫了,但它没说。”以西结合上笔记本,“它让我们自己去想。”
玛吉看着趴在角落里的驴。驴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醒着。
“它在想什么?”她问。
没人能回答。
火光照着四个人的脸,照着一头驴的背,照着棚顶破洞里露出来的一小块夜空。
阿福靠着墙,怀里揣着那盒茶叶。他想起送茶叶的黑人,想起他脸上的疤,想起他说的话:“算是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修铁路的中国人。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东西,从来不惹事。
他想说,不是不惹事,是不敢惹事。惹了事,没人帮。惹了事,会被打死,像老陈一样。
但他没说。他在心里说。
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阿福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可能是“睡吧”,可能是“别想了”,可能是“明天还要走”。
他把茶叶盒往怀里又塞了塞,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