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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莲生暗纹

第二章 莲生暗纹 (第2/2页)

马车忽然一顿。
  
  莫离睁开眼:“怎么了?”
  
  陈暮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大人,前面有人拦车。”
  
  莫离掀开车帘。马车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前面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褐色短打的汉子,满脸横肉,眼神凶悍。
  
  “车里可是莫国师?”汉子粗声问。
  
  “正是。”陈暮挡在车前,“你们是何人?”
  
  “有人托我给国师带句话。”汉子咧嘴一笑,露出黄牙,“‘江南虽好,小心湿了鞋’。”
  
  莫离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江南。湿鞋。
  
  他们在警告他,别插手江南的事。或者说,别靠近江南的那个人。
  
  “谁托你的?”莫离问,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
  
  “这您就别问了。”汉子嘿嘿一笑,“话已带到,国师好自为之。”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陈暮握紧刀柄:“大人,要不要……”
  
  “不用。”莫离放下车帘,“回府。”
  
  马车重新启动。车厢里,莫离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佩。
  
  江南……他们果然在江南有眼线。是萧景恒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看来,他得加快动作了。
  
  苏州,芸绣坊。
  
  苏绣坐在绣架前,手里拈着针,针尖悬在莲花花瓣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这是最后一片花瓣了。之前绣的十一片,层层叠叠,颜色从浅到深,过渡自然,在阳光下看,像真有一朵莲花在绸缎上缓缓绽放。
  
  芸娘说,这片花瓣要绣出“将开未开”的姿态,颜色要比前一片深,但比后一片浅,过渡要极其微妙,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
  
  苏绣试了好几次,都不满意。要么颜色跳了,要么过渡生硬。她拆了绣,绣了拆,指尖被针扎了好几下,渗出血珠。
  
  “歇会儿吧。”芸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绣放下针,揉了揉发僵的肩膀。窗外天色已暗,又是一天过去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芸娘递给她一杯热茶,“刺绣是这样,别的也是这样。”
  
  苏绣接过茶,暖意从杯壁传到掌心。她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轻声道:“芸娘,你说,人真的有前世吗?”
  
  芸娘愣了一下,看着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苏绣抿了口茶,“我看那本《异闻录》,上面写了好多前世今生的故事,也不知是真是假。”
  
  “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芸娘在她对面坐下,“我跑江湖那些年,也听过不少奇闻。有人说,人死之后,魂魄不散,会投胎转世。也有人说,三世因果,报应不爽。可说到底,都是传说,没人亲眼见过。”
  
  “那如果……如果人真有前世,这辈子遇见的某些人,某些事,会不会是前世的延续?”苏绣问,声音很轻。
  
  芸娘看着她,眼神深了些:“绣儿,你是不是梦到什么了?”
  
  苏绣心头一跳,垂下眼:“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芸娘沉默片刻,道:“不管有没有前世,人活的是这辈子。前世种种,都是过眼云烟,纠结无益。重要的是当下,是以后。”
  
  苏绣没说话。
  
  道理她懂。可那些梦境太真实,真实到她无法当作“过眼云烟”。而且,如果那些梦是真的,那她和莫离之间,就不只是这一世的孽缘了。
  
  “好了,别想了。”芸娘站起身,“今天不绣了,早点休息。明天是十五,我要去寒山寺上香,你也一起去吧,散散心。”
  
  寒山寺?苏绣想起那首《枫桥夜泊》:“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好。”她点点头。
  
  夜里,苏绣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战场,不是宫墙,也不是水边。而是一个书房,很大的书房,四面都是书架,架上堆满了书。她站在书架前,抽出一本蓝皮的书,书很旧,边角磨损,封面上没有字。
  
  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写的是些她看不懂的文字,像篆书,又像符咒。翻到中间一页,她看到一幅图——一朵莲花,莲花中心坐着一个人,闭目合掌,周身有光。
  
  图旁有注,她眯着眼看,勉强认出几个字:“三世……书……莲花……印……”
  
  她想看清后面的字,可眼前忽然一花,书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个声音在笑,笑声苍老而诡异:“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谁?!”苏绣惊问。
  
  “来……来拿你的东西……”声音越来越近,带着腐朽的气息。
  
  苏绣猛地睁眼,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
  
  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她喘着气,手按在胸口,心跳如擂鼓。
  
  那本书……那幅莲花图……还有那个声音……
  
  是《三世书》吗?
  
  苏绣下床,点亮油灯,从枕下翻出纸笔。凭着记忆,她将梦中那幅莲花图画了下来。莲花,莲座上的人,周身的光晕……
  
  画到一半,她停住了。
  
  那莲座上的人,眉眼轮廓,怎么有几分像……莫离?
  
  她手一抖,笔掉在纸上,墨迹晕开,将未完成的画染污了。
  
  二月初八,寒山寺。
  
  芸娘带着苏绣和小桃,天不亮就出发。到寺里时,晨钟刚响,浑厚的钟声在山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寒山寺香火很旺,虽是清晨,已有不少香客。芸娘去大殿烧香,小桃好奇地四处张望,苏绣则站在廊下,看着寺中的景致。
  
  寺不大,但古朴清幽。庭院里种着几株古柏,枝干虬曲,苍翠遒劲。墙角有梅花,开得正好,冷香浮动。
  
  苏绣沿着回廊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后山。这里人少,只有几个僧人在扫地,竹帚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
  
  她在一处小亭前停下。亭子很旧,柱上的漆剥落了,露出木头的本色。亭中有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棋子散落,像一盘未下完的棋。
  
  苏绣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那棋盘。黑白棋子交错,势均力敌,杀得难解难分。她不懂棋,但父亲爱下棋,她小时候常在旁边看,看得多了,也能看懂几分。
  
  这盘棋,白子占了上风,但黑子有一处暗藏杀机,若下对了,可反败为胜。
  
  她伸出手,拈起一枚黑子,犹豫着该落在哪里。正思索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这棋,该下在这里。”
  
  苏绣吓了一跳,棋子脱手,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轻响。她回头,看见一个老者站在亭外。
  
  老者约莫六十来岁,穿着半旧的青布道袍,头发花白,用木簪绾着。面容清癯,眼神却很亮,像两盏小灯,照得人无所遁形。
  
  “对不住,吓着姑娘了。”老者笑着走进亭子,在对面坐下,看了看棋盘,“姑娘刚才那手,下得不错,只是还差一步。”
  
  苏绣定了定神,起身行礼:“小女子胡乱下的,让道长见笑了。”
  
  “胡乱下的?”老者挑眉,指着她刚落下的那颗黑子,“这一步,封住了白子的气眼,看似无用,实则断了白子后路。若非深谙棋道,下不出这一手。”
  
  苏绣愣了愣。她刚才只是凭感觉,并未想这么多。
  
  “道长谬赞了。”她垂下眼。
  
  老者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姑娘面相,有些奇特。”
  
  苏绣心头一紧:“奇特?”
  
  “姑娘命格,本该……”老者顿了顿,摇摇头,“罢了,天机不可泄露。只是姑娘眉间有郁结之气,似有难解之惑。可否让老道看看手相?”
  
  苏绣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老者托着她的手,仔细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许久,他松开手,叹了口气:“姑娘,你身上……有很重的因果。”
  
  “因果?”苏绣轻声问。
  
  “三世因果,纠缠不清。”老者看着她,眼神复杂,“姑娘最近,是否常做怪梦?梦中景象,似曾相识,却又从未经历?”
  
  苏绣的心跳漏了一拍:“是……有些。”
  
  “那是前尘未了,记忆复苏。”老者缓缓道,“姑娘,老道多嘴劝一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债,不讨比讨了好。执念太深,伤人伤己。”
  
  苏绣沉默片刻,道:“道长,若那些事与血海深仇有关,也能不闻不问吗?”
  
  老者一怔,看着她眼中的痛与恨,摇头叹息:“冤冤相报何时了。姑娘,放下吧。”
  
  放下?谈何容易。
  
  苏绣收回手,站起身:“多谢道长指点。小女子还有事,先告辞了。”
  
  “姑娘留步。”老者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递过来,“这枚铜钱,姑娘收好。若遇险境,或可挡一劫。”
  
  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光滑,上面铸着“开元通宝”四字。苏绣接过,触手冰凉。
  
  “多谢道长。”
  
  “还有,”老者看着她,声音低了几分,“姑娘要找的东西,不在北方,而在南方。与水有关,与莲有关。切记,切记。”
  
  与水有关,与莲有关?
  
  苏绣还想问,老者已起身,飘然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廊角。
  
  她站在原地,握着那枚铜钱,心头波涛翻涌。
  
  他知道她在找东西。他知道。
  
  这个老者,到底是什么人?
  
  “苏绣姐姐!”小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芸娘找你呢!”
  
  苏绣将铜钱收好,定了定神,转身往回走。
  
  大殿前,芸娘正等着她。
  
  “去哪了?这么久。”芸娘问。
  
  “在后山亭子坐了会儿。”苏绣道。
  
  芸娘看了她一眼,没多问:“香烧完了,我们回去吧。”
  
  三人下山。走到山门时,苏绣回头看了一眼。寒山寺在山腰,晨雾缭绕,钟声又响,惊起一群寒鸦,哇哇叫着飞向远处。
  
  她想起老者的话。
  
  与水有关,与莲有关。
  
  苏州多水,多莲。可这范围,也太大了吧?
  
  还有那枚铜钱……开元通宝,是前朝的钱币。这老者,到底什么来历?
  
  回到绣庄,已是午后。
  
  苏绣刚进院子,就看见廊下站着个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穿着天青色直裰,外罩灰鼠皮斗篷,身形修长,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有股淡淡的倦色,像没睡好。
  
  听见脚步声,男子转过身,看见苏绣,微微一怔。
  
  “少爷,您怎么来了?”芸娘上前行礼。
  
  少爷?苏绣反应过来,这是苏州知府家的公子,姓陆,名文修,听说是个举人,正在家备考,准备参加今年的春闱。
  
  “芸娘。”陆文修点点头,目光又落在苏绣身上,“这位是……”
  
  “这是我远房侄女,苏绣,在绣庄帮忙。”芸娘介绍,“绣儿,这是陆公子。”
  
  苏绣福身:“陆公子。”
  
  陆文修还礼:“苏姑娘。”他看了看苏绣,又看看芸娘,“祖母的寿礼,绣得如何了?”
  
  “正在绣,公子放心。”芸娘引他去看绣架。
  
  妆花缎上,莲花已绣了大半。十二片花瓣,绣好了十一片,只差最后一片。层层叠叠的红,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仿佛真有一朵莲花在绸缎上徐徐盛开。
  
  陆文修看了一会儿,眼中闪过惊艳:“好手艺。这莲花,有灵性。”
  
  “是苏绣画的样,绣的轮廓。”芸娘道。
  
  陆文修看向苏绣,眼中多了几分欣赏:“苏姑娘好画工,好绣艺。”
  
  “公子过奖了。”苏绣垂着眼。
  
  “这莲花……”陆文修凑近了些,仔细看着花瓣的纹理,忽然道,“这针法,可是‘套针’与‘抢针’并用?还有这颜色过渡,用的是‘退晕’之法?”
  
  苏绣有些意外。这位陆公子,竟懂刺绣?
  
  “公子好眼力。”芸娘笑道,“确实是套针抢针并用,退晕之法渲染。公子对刺绣也有研究?”
  
  “家母喜欢刺绣,我从小耳濡目染,略知一二。”陆文修直起身,又看了苏绣一眼,“苏姑娘年纪轻轻,能有此造诣,难得。”
  
  苏绣不知该如何接话,只道:“是芸娘教得好。”
  
  陆文修笑了笑,没再多说,又问了问寿礼的进度,便告辞了。
  
  送走陆文修,芸娘对苏绣道:“这位陆公子,是个人物。学问好,人品也好,就是身子弱些,常年吃药。可惜了。”
  
  苏绣没接话。她对这些不感兴趣。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寒山寺那位老者的话。
  
  与水有关,与莲有关。
  
  苏州多水,多莲。可具体是哪里?
  
  她忽然想起,知府老夫人的寿礼,绣的就是莲花。这会不会是某种暗示?
  
  还有陆文修——他刚才看那莲花的样子,太认真了,不像是单纯欣赏绣工,倒像在辨认什么。
  
  苏绣走到绣架前,看着那朵未完成的莲花。
  
  莲花……莲……
  
  她伸出手,指尖虚虚拂过花瓣。忽然,一个画面闪过脑海——
  
  也是一朵莲花,绣在衣摆上。但不是红色,是月白色。穿着那件衣服的人,背对着她,站在水边,风吹起衣摆,莲花仿佛在随风摇曳。
  
  那人回过头,对她笑了笑。
  
  是莫离。
  
  苏绣猛地缩回手,倒退两步,撞在绣架上。绣架摇晃,上面的针线篮子差点掉下来。
  
  “怎么了?”芸娘闻声进来。
  
  苏绣脸色苍白,摇摇头:“没、没什么,脚滑了一下。”
  
  芸娘看着她,没追问:“小心些。最后一片花瓣,明天再绣吧,今天你也累了。”
  
  苏绣点点头,魂不守舍地回了房间。
  
  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刚才那个画面……是记忆,还是幻觉?
  
  为什么又是莫离?为什么他总出现在这些破碎的片段里?
  
  她抱住头,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越扯越乱。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戌时了。
  
  苏绣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桌边,点亮油灯。灯光昏黄,将她孤单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枚铜钱。铜钱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开元通宝”四个字,清晰可辨。
  
  与水有关,与莲有关。
  
  她忽然有个大胆的念头。
  
  知府老夫人的寿礼,是莲花。寿宴在即,到时苏州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那本《三世书》,会不会就在这些人手中?
  
  或者,寿宴本身,就是一个线索?
  
  苏绣握紧铜钱,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无论如何,她要参加那场寿宴。也许在那里,她能找到更多线索。
  
  至于莫离……
  
  她闭了闭眼,将那张脸从脑海中驱散。
  
  不管前世如何,这一世,他是她的仇人。这一点,不会变。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远处,寒山寺的钟声又响了,悠悠荡荡,飘过半个苏州城。
  
  【下章预告】
  
  第三章将聚焦知府寿宴。苏绣随芸娘送寿礼入府,在宴会上首次接触苏州上层社交圈,意外发现与《三世书》相关的蛛丝马迹。同时,京城线中莫离将采取反击,而江南那股警告他的势力也将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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