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河谷夜宿 (第2/2页)
“忍住。”杨志森低声道,“这是烧开过的温水,干净,不会烂肉。草药敷上,烧退了,就能活。”
他取出之前在猎户家剩下的一点草药,嚼碎了轻轻敷在红肿发炎的伤口上,再用提前用开水烫洗、晾干的布条仔细包扎好。整套动作稳、准、轻,一看便是在战场上处理过无数次伤患的老手。
火堆旁,伤员们渐渐聚拢过来。
杨志森再次沉声叮嘱:
“所有人听好——喝的、擦伤口、洗布条,一律只用烧开后放温的温水,生水绝对不能碰。山里的水看着清,有脏气、有病菌,一用就拉肚子、发寒热,到时候比枪伤还要命。”
“明白!”众人低声应下。
刘老黑又烧了两壶水,全都晾到温热,给每个伤员分了小半口。暖水缓缓入喉,既解了渴,又不伤肠胃,还能稍稍驱散夜里的寒气。剩余的温水统一装回水壶,留着第二天赶路用。
杨志森接过一缸温热的开水,自己没先喝,而是先递到阿文嘴边。
“先给他喝两口,润润嗓子,慢慢降温。”
刘老黑鼻子微微一酸,没多说,小心地给昏迷的年轻人喂了几口水。
剩余的干粮少得可怜,每个人分到的不过拇指大小的一块麦饼,勉强够塞牙缝。可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多拿,全都安安静静接过,小口小口地啃着。
杨志森依旧没吃。
他走到谷口哨位,替换下值守的弟兄。
“你去吃点东西,烤烤火,我来守。”
“连长,你——”
“快去。”
夜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微凉的水汽。杨志森独自站在黑暗里,背影挺直如枪,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山道。
河谷内,火光微弱,暖意融融。
伤员们低声交谈,弟兄们轮流休息,水声潺潺,柴火噼啪,一派短暂得近乎奢侈的平静。
可只有杨志森心里清楚。
这份平静,是假的。
这片刻安稳,是偷来的。
百色方向的主力部队还在稳步西进,接管、布控、封山、锁路。他们此刻看似安全,实则依旧在那张缓缓收紧的大网之中。今晚多歇一口气,明天就可能要以奔跑来弥补时间。
“连长。”刘老黑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阿文烧退了一点,呼吸稳了,暂时没事了。”
杨志森微微点头,依旧没有回头。
“知道了。”
“你也去歇会儿吧,我来守哨,有动静我立刻喊你。”
“不用。”杨志森淡淡道,“我还不困。后半夜你再换我。”
夜色越来越深。
河谷内的火光微微跳动,映照着一张张疲惫却安定的脸庞。
马车静静停在角落,伤员们沉沉睡去,弟兄们轮流休整。
所有用水全部烧开、晾至温热,卫生、安全、不伤身体。
唯有杨志森,独自立在谷口黑暗中,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守着这片刻偷来的安稳,
守着一车生死相依的弟兄,
守着那一道还未抵达、却必须抵达的边境线。
前路依旧茫茫,封锁步步紧逼。
可只要他还站着,这支队伍,就不会散。
只要他还在走,这些人,就还有活路。
天边,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正在遥远的群山背后,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