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十九章:磨刀 (第1/2页)
腊月二十八,夜。
狼山坳的夜,比白天更冷。风停了,寒气却像是从地底钻出来,一丝丝渗进骨头缝里。月亮还没升起,只有稀疏的星子钉在墨蓝色的天穹上,洒下一点惨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微光。雪地反射着这点微光,让山谷的轮廓在黑暗中勉强可见,像一头匍匐的、沉睡的巨兽。
木屋里,火塘的火被刻意压得很小,只剩一小堆暗红的炭,勉强维持着不被冻僵的温度,也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光线外泄。屋里很暗,只有炭火微弱的光芒,勾勒出几个沉默的人影轮廓。
姬凡靠坐在床上,身上盖着那件沾血的皮袄,还有韩老四从“集市”某个摊子上“换”来的一条虽然破旧但厚实些的毛毡。左肩的伤处,高烧已经基本退了,但伤口依旧肿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皮肉,带来持续的钝痛。低热带来的昏沉感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和因虚弱而生的、细微的颤抖。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在黑暗中缓缓扫过屋内的同伴。
韩老四蹲在门边阴影里,耳朵几乎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是下午从一个急着用钱换酒的落魄匪徒手里“买”来的,虽然旧,但开过刃,在炭火微光下泛着青冷的色泽。他时不时用拇指指腹,轻轻刮过刀刃,动作缓慢而稳定,仿佛在感受钢铁的纹理和锋芒。
耿大牛坐在火塘另一侧,面前摊着几样东西:那把“顺”来的旧手弩,五支弩箭,两把从刘魁山洞死士身上捡来的、带鞘的短刀,还有石红玉下午分装好的几个小皮囊和小竹管,里面是磨成粉末或调成膏状的药物。他正用一块从皮袄内衬撕下的、相对柔软的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弩臂和箭杆,动作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擦完,他又拿起短刀,拔出,对着微光检查刃口,然后用韩老四带回来的一小块粗糙的磨刀石,小心翼翼地打磨着卷刃或缺口的地方。“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石红玉依旧在她的角落。但她面前的东西更多了。除了她那把磨得锃亮的剪刀,还有几个小陶罐,一堆用干草和碎布仔细包裹的药粉药膏,几段颜色诡异的干枯藤蔓,甚至还有两只晒干的、形貌狰狞的毒虫。她正在将一种暗绿色的、粘稠如蜜的膏状物,用一根细木签,极其小心地,一点点涂抹在五支弩箭的箭簇上。每涂完一支,她就将箭簇凑到炭火上方,用微弱的温度慢慢烘烤,让那膏状物变得半凝固,牢牢附着在金属上。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混合着草药清香和某种腥气的古怪味道。那是“鬼哭藤”混合“麻筋草”的麻痹毒药,见血十息见效。另外几支普通箭矢的箭簇上,则涂抹了颜色更暗、气味更刺鼻的毒药,那是能让人迅速溃烂发烧的剧毒,非到万不得已不用。
燕七不在。他黄昏时出去,按照计划,去刘魁余党藏身的岩洞附近“留痕迹”了。此刻尚未归来。
屋内的寂静,是一种绷紧的、蓄势待发的寂静。每个人都专注于手中的“准备工作”,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磨刀,擦弩,淬毒……这些具体而微的行动,能暂时驱散对未知危险的恐惧,也让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得更快些。
“沙……沙……”
耿大牛磨刀的声音,韩老四刮擦刀刃的声音,石红玉烘烤箭簇时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还有火炭燃烧的轻响,姬凡自己压抑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这寒夜里唯一的背景音。
直到,门上传来一声极轻、几乎与风声无异的叩击——两短,一长,三短。
燕七的暗号,但节奏略有不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韩老四瞬间绷直了身体,无声地挪到门边,侧耳再听。确认无误后,他迅速拉开门闩。
一道比夜色更浓的影子滑了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是燕七。他反手关门,动作比平时更快一点。他没有立刻走向火塘,而是背靠着门板,微微喘息,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比平时明显。他的脸色在炭火微光下,显得比出去时更加苍白,甚至嘴唇都有些发青,不是冻的,更像是经历了剧烈的消耗或紧张。
“怎么了?”姬凡立刻察觉不对,强撑着坐直了些。
燕七深吸两口气,平复呼吸,灰白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没有废话,直接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
“‘痕迹’留好了,按你说的,指向‘一线天’,腊月三十子时,有‘大买卖’、‘报仇机会’。‘黑狼’的人很警觉,外围有两个暗哨,我绕开了。但我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了别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压抑某种情绪。
“赤蛟帮的人,进坳子了。不是‘翻江鼠’那几个,是生面孔,至少二十个,分三批,从不同方向,天黑后悄悄摸进来的。都带着家伙,有弩。他们没去‘集市’,直接分散开,消失在坳子西边和北边的几处废弃木屋和石洞里。动作很快,很隐蔽,不像寻常匪类,倒像……受过训的。”
赤蛟帮大股人马潜入!而且训练有素!
屋内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
“还有,”燕七的声音更沉,“我从西边绕回来时,看到‘病虎’石屋后门,溜出来两个人,穿着厚棉袍,戴着皮帽,遮着脸,就是耿大哥说的、打听刘魁东西的生面孔。他们没走大路,专挑阴影和小道,往北边出坳子的方向去了,脚步很快。我远远跟了一段,看方向……像是去黑水河‘鬼跳岩’那边。”
官府的“客人”,深夜秘密离开,直奔货物藏匿地?是想提前接触押运方?还是……有别的打算?
“你看清他们带什么了吗?”韩老四急问。
“一人背了个长条包袱,用布裹着,看不清。另一人手里提了个小木箱。”燕七回忆道,“他们很警惕,我没敢跟太近。”
消息一个比一个坏。赤蛟帮精锐潜入,官府来客深夜密会押运方……这场“腊月三十一线天”的浑水,比姬凡预想的还要浑,水下的鳄鱼,也比他预想的更多、更凶猛。
“燕七,你回来时,有没有被盯上?”石红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问道,眼神锐利。
燕七摇头:“应该没有。我绕了远路,从断崖那边爬上来,沿途留意了,没尾巴。”但他苍白的脸色和急促的呼吸,说明这趟侦察和摆脱可能存在的眼线,消耗了他极大的精力和体力。
姬凡的心在不断下沉。计划才刚刚开始,变数就已经接踵而至。赤蛟帮的介入在意料之中,但来得这么快、这么多人,而且如此训练有素,出乎意料。官府来客的动向更是蹊跷,他们在这个时候去黑水河,是想干什么?确保交易?还是……灭口?
原本他们只是想利用刘魁余党、赤蛟帮和可能存在的其他觊觎者制造混乱,火中取栗。现在看来,这把火可能会烧得完全失控,甚至第一个就把他们这些点火的人吞没。
“我们的计划……”耿大牛握着磨了一半的刀,脸上露出担忧。
“计划不变。”姬凡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他看向黑暗中的每一个同伴,“水越浑,对我们越有利。赤蛟帮来了,官家的人动了,刘魁的人肯定也会收到风声……腊月三十的一线天,只会比我们想的更乱。乱,才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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