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战争 (第2/2页)
“一个很久以前的人。”郭超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那女人跟你一样,又臭又硬。我都把她踩进泥里了,她还不肯认输。”
陈墨的指甲掐进掌心。
“后来呢?”她问。
“后来?”郭超嗤笑一声,“后来她就消失了。谁知道呢,可能死了吧。”
他盯着陈墨,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墨垂下眼睛:“没什么,随便问问。”
郭超看了她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
陈墨跟在后面,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把刀。
——现在动手?
不行,距离太远。她腿上有伤,跑不快,万一被他跑掉,在这荒原上追都追不上。
再等等。
等一个机会。
第五章血债
夜幕降临。
陈墨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了。
三天?还是四天?
她只记得一件事:跟着郭超,别跟丢。
郭超走不动了。
他流了很多血——陈墨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用刀子在他大腿上扎了一下,在肚子上捅了一刀。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渗血,加上没有食物,没有水,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此刻他靠着一块冰石坐着,喘气像拉风箱,脸色惨白得像死人。
陈墨在十几米外坐下,盯着他。
“你……你疯了……”郭超的声音断断续续,“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郭超哆嗦着去捂肚子上的伤口,手一碰就疼得直抽气。那截被他强行塞回去的肠子,又从伤口里钻了出来——惨白的一段,像一条失去活力的蛇。
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开始把肠子往回塞。每进去一寸,身体就像遭了电击一样剧烈抽搐。额头青筋暴起,两排牙齿咬得咯咯响。
陈墨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表情。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在轧钢厂,自己是多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努力工作。
想起郭超唆使街头流氓把她打得遍体鳞伤、多处骨折、险些丧命。
想起长达五年反复手术、整容的痛苦。
想起被当成精神病送进医院,在电击和药物中熬过的一百零八天。
想起巴沙婆惨死时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帧一帧闪过,像放电影,又像钝刀割肉。
她以为会痛。
可她没有。
她只觉得平静。
人越接近鬼,就越接近神。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她轻声说,“我要替那些死在郭超之流的恶人手上的弱者,讨回公道。”
郭超终于把肠子塞回去了。他瘫在冰石上,喘了很久,才勉强睁开眼。
“你……你到底是谁?”他盯着陈墨,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你、你不是陪酒女……你是谁?!”
陈墨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他。
星光很亮,照得她的脸清清楚楚。
郭超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瞳孔猛地收缩。
“是你……是你!”
他认出来了。
那张脸变了,整容整得面目全非。可那双眼睛没变——那双曾经在轧钢厂里低垂着、躲避着他目光的眼睛,那双在被他辱骂时含着泪、却不敢落下来的眼睛。
“陈墨。”
他叫出了这个名字。
陈墨笑了。
那笑容在星光下,像一把出鞘的刀。
“郭总,好久不见。”
第六章墓穴
陈墨没有立刻杀他。
她还要做一件事。
她拿起那把水果刀,开始在冰面上挖坑。
双手握刀,在冰面上来回刻画。单手执刀,刺插厚厚的冰层。一下,两下,三下……冰屑飞溅,落在她脸上、手上、衣服上。
她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还尽量注意不要弄出声响。
郭超已经昏睡过去了,瘫在冰石上一动不动。
陈墨继续挖。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东方的天际悄悄露出一抹鱼肚白。启明星还挂在天空,闪烁着清冷的光。
那一抹鱼肚白似被一双无形的手拉扯着,缓慢却坚定地扩大。它有着无穷的力量,迅速蔓延开来——就像她陈墨,曾经被踩进泥里、被碾成齑粉,却还是爬起来了,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天亮了。
陈墨通宵达旦地劳作,双手血肉模糊。刀柄和她的手冻在一起,仿佛它们天生就是一体的。
她挖好了。
一个长两米、宽一米的方形冰窟——这是按照郭超的身高给他量身定制的,是他的葬身之窟。
为了不让冰窟再次上冻,陈墨彻夜守护。
现在,天亮了。
郭超醒了。
陈墨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郭总,”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的墓,我给你挖好了。”
郭超盯着那个冰窟,浑身发抖。他想跑,可腿上的伤让他站都站不起来。他想求饶,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陈墨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十年。”
“十年前,你让我签那张借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你让人打我、把我往死里打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你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用电击、用药把我往死里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郭超嘴唇哆嗦,终于挤出几个字:“我……我给你钱……你要多少……我给……”
陈墨笑了。
那笑容让郭超浑身冰凉。
“钱?”她轻声说,“郭总,你觉得我稀罕钱吗?”
她站起来,后退一步。
“巴沙婆死了。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你拿什么赔?”
郭超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你……你要杀我?”
陈墨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郭超忽然狂吼一声,抓起球棒,拼命朝她爬过来。他用尽全力挥出一棒——
陈墨侧身躲开。
然后她一脚踹在郭超胸口。
郭超往后一倒,整个人跌进那个冰窟。
“扑通”一声,冰水四溅。
陈墨站在冰窟边缘,低头看着他在水里挣扎、扑腾、呛水、下沉。
他朝她伸出手,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陈墨没有动。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一点一点沉下去。
最后,水面恢复了平静。
陈墨深吸一口气,仰面朝天,躺在茫茫冰原上。
天空很蓝,蓝得像假的。
她的手还握着那把水果刀,刀尖直指苍穹。
她想起阮偌说过的话:“好好活下去,连我的份一起。”
她想起巴沙婆说过的话:“那杂碎欠你的,得自己讨回来。”
她想起揸叔说过的话:“在活人面前,死人要给活人让道。”
她想起阿祖拉奶奶说过的话:“活着才有以后。”
陈墨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三天没吃东西,双手冻伤,身上还有棒伤。在这片零下四五十度的冰原上,死亡随时可能降临。
但她不怕。
此生再无遗憾。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上那轮苍白的太阳。
“阮偌,巴沙婆,”她轻声说,“我替你们讨回来了。”
风呼啸而过,像在回应她。
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有人吗——!”
陈墨愣住。
她艰难地坐起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雪原尽头,有几个黑点在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驯鹿车。
是那个向导。
陈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第七章归途
向导把陈墨扶上驯鹿车时,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荒原。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你朋友呢?”向导问。
陈墨摇摇头,指了指冰窟的方向。
向导走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但什么都没说。
他回到驯鹿车边,赶着鹿,往回走。
陈墨靠在车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进轧钢厂时,被郭超的威压吓得腿软。
想起被解雇那天,站在厂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想起在医院做整容手术时,疼得咬着被角哭。
想起在精神病院里,被电击后瘫在床上,以为这辈子就完了。
想起在觉慧庵出家时,师父说的话:“五毒不清,六根不净,七情不舍,尘缘未了。”
想起还俗后,在KTV做陪酒女,终于等到了郭超。
想起答应郭超求婚后,她提议来西伯利亚。
想起那一晚,她在物资帐篷里划燃火柴。
每一步,她都算好了。
每一刀,她都忍过来了。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姑娘,”向导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叫什么名字?”
陈墨睁开眼睛,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村庄。
“静音。”她说。
向导愣了一下:“静音?”
陈墨点点头。
那是她在觉慧庵的法号。师父说,你话太多,心里话多,嘴上话也多。静下来,才能听见自己。
她现在听见了。
她听见阮偌在笑,巴沙婆在说“丫头你别怂”。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她还活着。
“师傅,”她忽然开口,“能帮我打个电话吗?”
向导递过卫星电话。
陈墨接过,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
“……喂?”
是阿祖拉奶奶的声音。
陈墨沉默了一下,说:“奶奶,是我。”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阿祖拉奶奶说:“丫头,你还活着?”
“活着。”
又是一阵沉默。
“回来吧。”阿祖拉奶奶说,“家里等你。”
陈墨挂了电话,把卫星电话还给向导。
驯鹿车进了村。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无论做什么,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良心。
她做到了。
可接下来呢?
陈墨不知道。
她只知道,路还要走下去,人还要活下去。
为了阮偌。
为了巴沙婆。
为了那个十五年前被踩进泥里的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从驯鹿车上下来。
站在村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片茫茫荒原,白得刺眼。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村庄。
身后,风雪渐起。
但那已经是别人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