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力大比拼 (第2/2页)
“您最近身体怎么样?”陈墨问。
“好得很。”巴沙婆又吸一口烟,“能打死一头牛。”
陈墨没再问。
可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巴沙婆还坐在柜台后面抽烟,烟雾缭绕中,那个曾经像铁塔一样的女人,如今显得这么瘦小。
陈墨的心揪了一下。
她想起巴沙婆在拘留所的样子——五十多岁,两根手指被烟熏得焦黄,整日整夜地抽烟,一天到晚把“烟味能祛臭,还能提神”这句话挂在嘴边,那时候巴沙婆像座铁塔,拘留所里没人敢惹。
可现在,这座铁塔倒了。
陈墨站在小商店门口,久久没有离去。
巴沙婆,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第六章十年旧账
陈墨最近一有空就待在娱乐城的财务档案室。
她在倒查自己接管娱乐城财务之前的账本。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八年,十年。
档案室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她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了继续翻。送饭的小弟换了好几拨,她还在里面。
第十年的账目,终于翻出来了。
陈墨一页一页仔细看,目光像篦子一样篦过每一行数字。
突然,她的手指停下来。
两笔款项。
数额巨大。上半年进一笔,下半年出一笔。进出的差额是8%——这很像娱乐城的抽头。
更巧的是,这两笔资金的流进流出,指向同一家企业。
陈墨翻出那家企业的资料——一家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司,公司名称是“心里美高档服装店”,法人代表李雯,郭超的太太。这家企业在一年之中的其他时间,跟娱乐城毫无业务往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墨盯着那两行数字,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这是郭超的另一种洗钱手法?对缝?还是……
她想起那天郭超走进揸叔办公室的背影。
心里美高档服装店是空壳公司?是郭超洗钱复杂程序的环节之一?
陈墨带着这些疑问,把这两笔账目复印了一份,小心收好。
她决定一查到底。
这条信息太令陈墨振奋了——她实实在在掌握了郭超的犯罪证据。有了这些,她可以报警,可以举报,可以让郭超身败名裂。
可是……
她想起那天在亨裕集团总部的遭遇:杨秘书不耐烦的语气,不屑一顾的眼神。官官相卫,这四个字像一记耳光,抽得她脸生疼。
报警有用吗?
举报有用吗?
郭超能在江湖上混几十年不倒,背后得有多大的保护伞?
陈墨把复印件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证据,只是第一步。
怎么用,才是关键。
第七章安装窃听器
此时此刻,揸叔临时有事离开办公室,巴沙婆就坐在他办公室等。巴沙婆大大咧咧地坐在揸叔的班台椅上,感受当老板说一不二的感觉,她一只手扒着大班台,另一只手抚摸着光滑如镜的桌面。
当她被香烟熏得发黄的手指划过桌角时,她的手在桌子的下面稍作停留……
做完这些,巴沙婆闭上了眼睛。她向后一仰,靠在班台椅背上睡了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办公室里的博古架悄无声息地缓缓分开了,揸叔从暗门里走了进来。
他的眼神中夹杂着复杂的情绪,透着一种阴狠、愤怒的气息;瞳孔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随时会将眼前的人拖入无尽的黑暗;嘴角微微上扬,让人不寒而栗,如同沉寂的水面,波澜不惊却暗流涌动……
揸叔盯着巴沙婆看了几分钟。
然后,他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等她醒来。
第八章刀刀致命
电话响起的时候,陈墨正在去财务档案室的路上。
“大小姐,巴沙婆被人捅了!”
手机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尖,像刀子划在玻璃上。
陈墨愣了一秒,转身就往外跑。
她冲进医院时,巴沙婆已经被推进手术室。手术室的门紧闭着,上面的红灯刺眼得像血。
“怎么回事?”她抓住一个熟悉的面孔——是“小诸葛”云哥。
云哥脸色惨白,语无伦次:“不知道……突然冲进去几个人……拿着刀……捅了就跑……”
陈墨松开手,靠在墙上。
是因为帮她查郭超吗?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找到医生办公室,推门进去:“医生,巴沙婆怎么样?不要担心钱的事,我出钱。”
医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陈墨一辈子忘不掉。
“现在不是钱的事。”医生摇摇头,“这几刀都捅在要害部位,刀刀致命。也不知道她和谁结了多大的怨,这是要弄死她的节奏。”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也不知道下手的人晓不晓得,她是肺癌晚期。”
陈墨脑子里“嗡”的一声。
肺癌晚期。
巴沙婆一根接一根抽烟的时候,咳得弯下腰的时候,瘦得脱相的时候……
她什么都明白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
陈墨不吃不喝,坐在ICU门外。
第1天,第2天,第3天。
她在向上天祈祷,希望阮偌在天之灵保佑她的母亲。
凌晨3点14分,护士推醒她:“病人醒了,要见你。不要说太久,她需要休息。”
陈墨冲进ICU。
巴沙婆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满管子,脸上扣着氧气面罩。那个曾经铁塔一样的女人,此刻薄得像一张纸。
陈墨的眼泪夺眶而出。
“别哭。”巴沙婆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我没本事,没有帮到你……”
她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那天……去揸叔办公室……放窃听器……”
陈墨愣住了。
放窃听器?
巴沙婆是为了帮她查郭超,才去揸叔办公室放窃听器的?
那捅她的人……
陈墨不敢往下想。
巴沙婆的手垂落下去。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嘀————————
陈墨跪在床边,握着巴沙婆渐渐冰凉的手,泪水模糊了视线。
“巴沙婆……巴沙婆……”
没有回应。
那个在拘留所里给她烟抽、听她讲话、给她活下去勇气的女人,走了。
那个说“丫头,出去了别怂!那杂碎欠你的,得自己讨回来”的女人,走了。
陈墨伏在床边,无声地流泪。
巴沙婆,你等着。
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九章两个挚爱
陈墨的天塌了。
巴沙婆是生死之交阮偌的母亲。在拘留所,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也是这个女人教会她怎样用手吃方便面,怎样用塑料袋大小便,怎样扎紧塑料袋,怎样把脚夹在别人大腿根取暖……
而揸叔,是她的救命恩人。
五年前,如果不是揸叔出钱给她做手术,她早就死在贫民窟那个漏雨的棚屋里。五年里,是这个男人让人给她煲汤,是这个男人等她慢慢平复自己的心情,是这个男人为她撑起一片天。
可现在——
巴沙婆死了。死在帮她查郭超的路上。
而揸叔……
陈墨不敢想下去。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没出门。
第四天早上,她推开房门,去跟揸叔辞职。
揸叔在办公室等她,像早知道她会来。
“你在这里工作这么久,全心全意帮衬我,也没有跟我提工钱的事。”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我看出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姑娘。”
陈墨没有说话。
揸叔顿了顿,继续道:
“以后无论在哪里,遇到困难,提我揸叔的名号,江湖上还是会给几分薄面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做人不要太死板。有些伦理道德,是拿来害人的。”
陈墨的眼泪流下来。
她双膝跪下,给自己的救命恩人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娱乐城大门的那一刻,她回头望了一眼。
霓虹灯牌闪烁不停,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她想起巴沙婆最后的话——“放窃听器”。
窃听器里,录到了什么?
是谁捅的巴沙婆?
是郭超的人,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但不管是谁,这个仇,她记下了。
第十章十字街头
陈墨提着行李袋,走出娱乐城大门。
袋子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在这个社会上打拼了十几年,仍像十八岁离开家南下打工时一样——穷酸,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
以前有人告诉她,跨越阶层不易。她不信,想着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吃苦,一定能实现梦想。
现在,她被现实狠狠上了一课。
她的“三观”动摇了。
以前虔诚信仰的那些信条,真如揸叔所说,是害人的吗?
夜幕降临,灯火阑珊。
陈墨站在十字街头,提着屈指可数的行李。多年漂泊,她仍一无所有。
何去何从?
这个问题,重新摆在她面前。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我在那路口久久伫立……但我选择了另外一条路,它荒草萋萋,十分幽寂……而我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因此走出了这迥异的旅途。”
此情此景,让陈墨想起弗罗斯特的《未选择的路》。
她在心里为自己确定好方向: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乱她的头发。她抬手捋到耳后——那只曾经虎口破裂流血的手,如今修长白皙,指甲涂着淡雅的豆沙色。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的路。
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路还要走下去,人还要活下去。
为了阮偌。
为了巴沙婆。
为了那个五年前被踩进泥里的自己。
红灯变绿。
陈墨迈开步子,走进夜色里。
身后,娱乐城的霓虹灯牌闪烁不停。
前面,是无尽的黑暗,还是黎明的微光?
她不知道。
但她没有回头。
走出很远,她停下脚步,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两枚铜钱。
红线系着,是阮偌送给她的:“保平安。”
铜钱很凉。她攥在手心。
阮偌,巴沙婆,你们等着。
害我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重新迈开步子,走进更深沉的夜色。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城市的喧嚣里。
但她的背影,比任何时候都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