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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归去来兮

第十九章 归去来兮 (第1/2页)

武乙五十三年,夏,殷都。
  
  这一年夏天来得格外迟。五月将尽,天气还凉飕飕的,像是春天赖着不肯走。洹水两岸的柳树绿得发暗,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摇晃。梨树的果子已经长到拇指大小,青涩地藏在叶间,等着阳光把它们晒甜。
  
  文丁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那天早上他照常起床,照常上朝,照常批阅奏章。午后觉得有些乏力,以为是天热的缘故,便靠在榻上歇了一会儿。这一歇,就再也没能起来。高烧来得凶猛,像一场山火,瞬间吞噬了他的身体。太医们轮流诊治,用了最好的药材,却只能勉强控制体温,无法根治。
  
  邱莹莹守在榻边,握着他滚烫的手。他的手曾经那么有力——握过剑,握过弓,握过笔,握过她的手。如今却软绵绵的,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絮。他的脸烧得发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声喘息都像拉风箱。
  
  “子托,”她轻声唤他,“你听得到吗?”
  
  文丁的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条缝。他看到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想笑,却没有力气。
  
  “莹……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在。”邱莹莹握紧他的手,“我一直都在。”
  
  文丁闭上眼睛,又昏睡过去。
  
  太医将邱莹莹请到外间,神色凝重地说:“邱姑娘,大王的病……来势凶猛。臣等用尽了办法,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
  
  “是什么病?”邱莹莹问。
  
  “积劳成疾。”太医叹道,“大王这些年操劳过度,身体早已亏空。这次发病,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若要痊愈,需得好好休养,不能再操劳。但大王他……不肯休息。”
  
  邱莹莹沉默。她知道,文丁不会休息的。改革还在继续,朝政还需要他,微子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周国还在等合适的继承人。他怎么能休息?他不敢休息。
  
  “用最好的药。”她道,“不惜一切代价。”
  
  “臣等尽力。”
  
  太医退下后,邱莹莹回到榻边。文丁还在昏睡,眉头紧锁,像是在梦中也在思考国事。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
  
  “子托,”她低声道,“你答应过我,要活得久一点。不能食言。”
  
  文丁没有回应。
  
  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聒噪得让人心烦。邱莹莹看着窗外的梨树,看着那些青涩的果实,忽然想起十年前——他站在梨树下,说:“等你回来,就有梨花看了。”那时她还在昆仑,是一只没有情感的白狐。如今她回来了,梨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经十次了。而他的鬓角,已经从花白变成了雪白。
  
  时间,过得太快了。
  
  文丁的病时好时坏。有时烧退了,能坐起来喝碗粥,和邱莹莹说几句话;有时又烧起来,昏睡一整天,连水都喂不进去。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微子每日来探病,跪在榻前,汇报朝中事务。文丁听着,有时点头,有时摇头,有时说几句嘱咐的话。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
  
  “大王,”这日,微子汇报完后,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臣有一事相求。”
  
  “说。”
  
  “请大王将朝政交给臣,安心养病。”微子叩首,“臣虽不才,愿代大王分忧。”
  
  文丁看着他,沉默良久,缓缓道:“微子,你过来。”
  
  微子膝行到榻前。
  
  文丁伸出手,放在他头顶:“从今日起,朝政由你代理。重大事务,报我知道。小事,你自己决定。”
  
  微子伏地痛哭:“大王……”
  
  “别哭。”文丁道,“你是未来的君王,不能哭。”
  
  微子咬牙忍住泪,起身退出。
  
  邱莹莹坐在榻边,看着文丁。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与几个月前判若两人。但她的眼睛,依然温柔。
  
  “子托,”她道,“你把朝政交给微子了?”
  
  “嗯。”文丁道,“他该历练了。”
  
  “那你呢?你做什么?”
  
  “我?”文丁想了想,“我陪你。”
  
  邱莹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好。”她道,“你陪我。”
  
  从那天起,文丁不再过问朝政。他将所有事务交给微子,自己专心养病。说是养病,其实不过是躺在榻上,看着窗外的梨树,看着天空的云,看着邱莹莹的脸。
  
  “莹莹,”有一天他忽然说,“我想去洹水边看看。”
  
  “你的身体……”
  
  “没事。”他道,“你陪我去。”
  
  邱莹莹扶着他,慢慢走出暖阁,穿过庭院,走出宫门,来到洹水边。文丁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但他坚持自己走,不要人扶。邱莹莹跟在他身边,手虚虚地护着,不敢碰他,怕他觉得被小看了。
  
  洹水边,古柏下。文丁靠着树干坐下,大口喘息。邱莹莹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的脸。
  
  “就是这里。”文丁道,“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知道。”邱莹莹道,“你讲过很多次了。”
  
  “再讲一次。”文丁道,“我想听。”
  
  邱莹莹清了清嗓子,缓缓道:“从前,有一只白狐,修行了三百年。有一天,她被捕猎夹夹住了腿。一个年轻人在雪地里救了她,帮她包扎伤口……”
  
  她讲得很慢,每一句都像在回忆。文丁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故事讲完了。文丁睁开眼睛,看着她。
  
  “莹莹,”他道,“你记起来了?”
  
  “没有。”邱莹莹摇头,“但……你讲过很多次,我都背下来了。”
  
  文丁笑了:“那就好。就算你不记得,我也会让你知道。我们的故事,不能忘。”
  
  “不会忘的。”邱莹莹道,“我会记住,一直记住。”
  
  夕阳西下,洹水泛着金光。文丁靠着古柏,邱莹莹靠着他。两人看着夕阳,很久很久。
  
  “莹莹,”文丁忽然道,“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邱莹莹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文丁道,“想知道你的答案。”
  
  邱莹莹沉默片刻:“如果你不在了,我会留在殷都。守着暖阁,守着梨树,守着洹水。等你回来。”
  
  “我不会回来了。”文丁道。
  
  “那我就一直等。”邱莹莹道,“等到你回来为止。”
  
  文丁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莹莹,你……”
  
  “别说。”邱莹莹捂住他的嘴,“别说那种话。你会好起来的。你答应过我,要活得久一点。”
  
  文丁握住她的手,轻轻拿开:“我答应过很多事。有些做到了,有些……可能做不到了。”
  
  “那就做到。”邱莹莹道,“你必须做到。”
  
  文丁沉默。
  
  夕阳落下,月亮升起。月光洒在洹水上,泛着银光。古柏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
  
  “莹莹,”文丁道,“我们回去吧。”
  
  “好。”
  
  邱莹莹扶着他,慢慢走回宫中。身后,洹水静静地流。古柏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影子,像一只张开双臂的巨人,守护着这片土地。
  
  武乙五十三年,秋,殷都。
  
  文丁的病更重了。他已经不能下床,终日躺在榻上,靠参汤续命。太医们轮流值守,微子每日来探病,崇虎守在门外,阿弃跑前跑后。所有人都知道,大王的日子不多了。
  
  只有邱莹莹不肯相信。她每天守在榻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说很多话。说过去的事,说未来的事,说梨树今年结了多少果子,说洹水的水位又降了。文丁听着,有时回应几句,有时只是笑笑。
  
  “莹莹,”有一天他忽然说,“我想见微子。”
  
  邱莹莹去叫微子。微子跪在榻前,泣不成声。
  
  “别哭。”文丁道,“我有话跟你说。”
  
  “大王请讲。”
  
  “微子,你继位后,有几件事,你要记住。”文丁的声音很弱,但每个字都清晰,“第一,改革不能停。均田、盐铁专营、废除人祭……这些政策,要继续推行。第二,周国不能丢。伯邑考将周国托付给我,我答应过他,要找到合适的继承人。你要帮我完成这个承诺。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邱莹莹。
  
  “第三,莹莹……你要照顾好她。她想留在殷都,就让她留在殷都;她想回昆仑,就送她回昆仑。不要勉强她。”
  
  微子叩首:“臣记住了。”
  
  “去吧。”文丁道。
  
  微子退出后,文丁看着邱莹莹。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莹莹,”他道,“你过来。”
  
  邱莹莹走到榻前,握住他的手。
  
  “子托,”她道,“你不会死的。你答应过我。”
  
  “我知道。”文丁道,“我尽量。”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别哭。”文丁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你哭了就不好看了。”
  
  “你才不好看。”邱莹莹哽咽道,“你瘦了,老了,丑了。”
  
  文丁笑了:“那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邱莹莹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喜欢。”
  
  文丁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口:“这里,有你。”
  
  邱莹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虽然微弱,但还在跳。
  
  “子托,”她道,“你答应我,不要走。”
  
  “我答应你。”文丁道,“尽量不走。”
  
  窗外,梨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武乙五十三年,冬,殷都。
  
  第一场雪来得很早。十月刚过,雪花就飘了下来,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盐。洹水结了薄冰,柳树的枝条上挂着一层白霜,梨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文丁的病更重了。他已经不能进食,只能靠参汤续命。太医说,大王的元气已尽,药石无效,只能听天由命。邱莹莹不听,她每天守在榻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说很多话。她相信,他能听到。她相信,他舍不得走。
  
  “子托,”她道,“今天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下雪天。你在雪地里救了我,帮我包扎伤口。你的手很暖,你的眼睛很温柔。”
  
  文丁没有回应。他的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邱莹莹感觉到了,握紧他的手:“你听到了,对不对?你听到了。”
  
  文丁的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条缝。他看着邱莹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力气。
  
  “别说话。”邱莹莹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莹莹,我没事’。对不对?”
  
  文丁眨了眨眼。
  
  邱莹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你骗人。你有事。你病得很重。”
  
  文丁又眨了眨眼,像是在说: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邱莹莹道,“你答应过我,要活得久一点。你做到了。你活了很久。比我想象的久。”
  
  文丁看着她,眼中似乎有泪光。
  
  “子托,”邱莹莹道,“我跟你说一件事。”
  
  文丁眨了眨眼。
  
  “我爱你。”她道,“从很久以前就爱了。虽然我不记得,但我的身体记得。我的心记得。我的人记得。”
  
  文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也……爱你。”他的声音微弱如蚊,“从……第一天……就爱了。”
  
  “我知道。”邱莹莹道,“你讲过了。很多次。”
  
  “再……讲一次。”
  
  “好。”邱莹莹道,“从前,有一只白狐,修行了三百年。有一天,她被捕猎夹夹住了腿。一个年轻人在雪地里救了她,帮她包扎伤口……”
  
  她讲得很慢,每一句都像在回忆。文丁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故事讲完了。文丁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子托?”邱莹莹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子托!”她又唤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很微弱,但还有。
  
  她还活着。
  
  不,他还活着。
  
  邱莹莹趴在榻边,握着他的手,闭上眼睛。
  
  “子托,”她低声道,“你答应过我,不要走。你不能食言。”
  
  窗外,雪越下越大。梨树的枝干上积了一层雪,像开满了白花。
  
  文丁没有走。
  
  那一夜,他熬过来了。
  
  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睛,看到邱莹莹趴在榻边睡着了。她的脸上还有泪痕,眉头紧锁,像是在做噩梦。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邱莹莹惊醒,看到他醒了,眼泪又涌了出来:“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文丁虚弱地笑了笑,“让你担心了。”
  
  “你还知道我会担心!”邱莹莹又哭又笑,“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文丁道,“没有。我答应过你,尽量不走。”
  
  “你做到了。”邱莹莹握住他的手,“你做到了。”
  
  文丁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虽然虚弱,但很温暖。
  
  武乙五十三年,冬,殷都。
  
  文丁的病,奇迹般地好转了。
  
  太医们百思不得其解,说大王的元气明明已尽,怎么又生出了新的元气?有人说是因为邱姑娘的照顾,有人说是因为大王意志坚强,有人说是因为天命未绝。
  
  文丁自己知道,是因为她。
  
  她在他身边,他舍不得走。
  
  她需要他,他不能走。
  
  他答应过她,要活得久一点,他不能食言。
  
  就这么简单。
  
  春天来了。梨树又开花了,满树繁花,白得像雪,密得像云。文丁站在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但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他的鬓角全白了,皱纹更深了,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像洹水在月光下泛着光。
  
  邱莹莹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子托,”她道,“你瘦了。”
  
  “瘦了好。”文丁道,“瘦了精神。”
  
  “胡说。”邱莹莹道,“瘦了不好看。”
  
  “那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邱莹莹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喜欢。”
  
  文丁笑了。
  
  风吹过,花瓣飘落,落在他们肩上、发上。
  
  “莹莹,”文丁道,“我们成亲吧。”
  
  邱莹莹怔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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