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天命 (第1/2页)
武乙五十一年,秋,殷都。
邱莹莹离开后的第五十七天,殷都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珠子,落在瓦上沙沙作响,落在洹水里漾起一圈圈涟漪,落在梨树叶上凝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顺着叶脉滑落,滴在泥土里,无声无息。文丁站在宫墙上,望着西北方向。雨水打湿了他的朝服,贴在身上,冰凉刺骨,但他浑然不觉。崇虎撑着伞站在他身后,几次想上前,又退了回去。他知道,大王在等。等那只鸽子,等那个消息,等那个人。
这五十七天里,文丁每天都会收到邱莹莹的传信。起初是隔三差五,后来是每天都有。鸽子从西北飞来,落在宫墙上的鸽舍里,咕咕叫着,翅膀上沾着远方的尘土。文丁每次都亲自去取,亲手打开竹筒,小心翼翼地将纸条展开,像展开一件易碎的珍宝。纸条上的字越来越多,越来越长,从最初的“平安”,到后来的“今天学了新功法”“姜师夸我进步快”“云萝师姐给我做了新衣裳”,再到“子托,我想你了”“子托,我梦到你了”“子托,我今天看到一朵云,很像你”。每一张纸条,他都反复看很多遍,然后小心地收进一个木匣里。那个木匣,已经快装满了。
“大王,”崇虎终于忍不住开口,“雨大了,回去吧。”
“再等等。”文丁道。
“等什么?”
文丁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今天的鸽子已经来过,纸条上说“再过三日便启程回殷都”。他知道她不会今天就到,但他还是想站在这里,望着那个方向,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些。
崇虎不再多言,默默撑着伞。
雨越下越大,天边滚过几声闷雷。文丁的衣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滴落。崇虎将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身子露在外面,很快也湿透了。
“大王,”崇虎又道,“邱姑娘说了,三日后再启程。您在这里等,她也看不到。”
“我知道。”文丁道,“但我在这里,心里踏实。”
崇虎沉默。
他跟随文丁二十年,从猎场到战场,从朝堂到废墟,从意气风发的王子到沉稳果决的君王。他见过文丁笑,见过文丁怒,见过文丁哭,见过文丁绝望。但他从未见过文丁这样——像一个等待归人的普通男子,没有君王的威严,没有将军的刚毅,只有一颗焦灼的、思念的、不安的心。
“崇虎,”文丁忽然道,“你说,她会不会不回来了?”
崇虎一怔:“大王何出此言?”
“昆仑很好。”文丁道,“有姜师,有云萝,有那些师兄弟。她在那里修行,比在殷都自在。殷都……有什么呢?有我这个老男人,有朝堂上的纷争,有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她回来,能做什么?”
崇虎想了想,认真道:“大王,末将不懂男女之事。但末将知道,邱姑娘若不想回来,就不会说‘再过三日便启程’。她说了,就一定会回来。她答应过您的事,哪一件没做到?”
文丁沉默。崇虎说得对。她答应过的事,每一件都做到了。答应报恩,她做到了;答应助他征伐西岐,她做到了;答应陪他看天下,她也在做——虽然还没做完,但她在做。
“你说得对。”文丁道,“她会回来的。”
他转身,走下宫墙。崇虎跟在他身后,伞始终撑在他头顶。
“大王,明日还要来吗?”
“来。”文丁道,“每天来。直到她回来。”
昆仑,玉虚宫。
邱莹莹坐在山巅,望着东方。云海在她脚下翻涌,如白色的海洋。远处,雪山连绵,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长发在空中飞舞,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还不睡?”云萝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睡不着。”邱莹莹道。
“想他了?”
邱莹莹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云萝笑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以前你什么都不想,什么感觉都没有,像个木头人。现在会想人了,进步很大。”
“云萝师姐,”邱莹莹转头看她,“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云萝想了想:“就是……你做什么都会想到他。吃饭的时候,想他有没有吃;睡觉的时候,想他有没有睡;开心的时候,想和他分享;难过的时候,想他安慰。他在身边,你就安心;他不在,你就……空落落的。”
“空落落的……”邱莹莹喃喃,“像缺了一块?”
“对!就是那种感觉!”云萝道,“你怎么知道?”
“姜师说过。”邱莹莹道,“他说,悲伤是失去的感觉,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原来喜欢一个人,也会空落落的。”
“不一样。”云萝摇头,“悲伤的空,是失去了,再也回不来了。喜欢的空,是他不在,但你知道他会回来。所以不是缺了一块,而是……而是像一块磁石,在等另一块磁石靠近。”
邱莹莹想了想:“还是不懂。”
“等你见到他,你就懂了。”云萝起身,“快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云萝师姐,”邱莹莹叫住她,“你说,我这次回去,以后还来吗?”
云萝一怔:“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昆仑是你的家,殷都也是你的家。你有两个家,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
邱莹莹笑了:“也是。”
她起身,走回石室。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她的床上。她躺下,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文丁的脸——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深邃的眼睛,温柔的笑容。她的心,跳了一下。
不是加速,而是沉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沉甸甸的,让她有些喘不过气。但她不讨厌这种感觉。因为这种沉重,让她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活着,真好。
三天后,邱莹莹启程回殷都。
姜尚送她到山门口。
“莹莹,”他道,“此去殷都,路途遥远。路上小心。”
“姜师,您保重。”邱莹莹道。
姜尚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她:“此物可辟邪,也能传讯。若有急事,捏碎它,老夫便知。”
邱莹莹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她将玉佩挂在腰间,深深一揖:“多谢姜师。”
“去吧。”姜尚摆手。
邱莹莹转身,走下昆仑。云萝跟在她身后,送了一程又一程。
“云萝师姐,回去吧。”邱莹莹道。
“再送送。”云萝道,“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了。”
“我会回来看你的。”
“说话算话。”
“算话。”
两人在山道拐角处分别。云萝站在路口,看着邱莹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云雾中,眼眶有些发红。
“小师妹,”她喃喃道,“保重。”
风将她的声音卷起,送向远方。但邱莹莹已经走远了,听不到了。
殷都,王宫。
邱莹莹离开后的第六十三天。
文丁站在宫墙上,望着西北方向。今日没有雨,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他的鬓角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眼角皱纹如刀刻。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洹水在月光下泛着光。
“大王,”崇虎道,“鸽子来了。”
文丁转身。一只白鸽扑棱棱飞来,落在鸽舍上。他走过去,取出竹筒里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将至。”
文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将至。”他喃喃,“将至……”
他将纸条小心地收进袖中,走下宫墙。
“大王,去哪儿?”崇虎问。
“城门口。”文丁道,“接她。”
马车辘辘而行,穿过街道,穿过城门,来到官道旁。文丁下车,站在路边,望着西北方向。崇虎跟在他身后,默默无言。
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文丁站了整整一天,不吃不喝,一动不动。崇虎劝了几次,他都不听。
“大王,邱姑娘说‘将至’,不一定今天到。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她今天会到。”文丁打断他,“我知道。”
崇虎不再多言。
夕阳西下,天边燃起晚霞,如一片火海。官道上空空荡荡,不见人影。文丁的眼睛有些酸涩,但他不敢眨眼,怕错过。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官道尽头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渐渐显出轮廓——一辆马车,两匹马,一个车夫。
文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马车越来越近。他看到了车夫——是阿弃。阿弃去接她了。车帘紧闭,看不到里面。
马车在他面前停下。阿弃跳下车,咧嘴笑道:“大王,我把邱姑娘接回来了。”
车帘掀开,一张脸探出来。
白衣如雪,长发如瀑。清丽绝伦,肤白似雪,眉心一点朱砂,眸中光华流转。
邱莹莹。
她看着文丁,笑了。
那笑容如春花初绽,照亮了整个黄昏。
“子托,”她道,“我回来了。”
文丁走过去,伸出手。邱莹莹握住他的手,跳下马车。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瘦了。”文丁终于开口。
“你也瘦了。”邱莹莹道。
“回来就好。”
“嗯,回来了。”
文丁紧紧抱住她。邱莹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子托,”她轻声道,“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文丁道,“每天都在想。”
“我也是。每天都在想。”
两人相拥,很久很久。
阿弃和崇虎站在一旁,相视一笑,悄悄退开。
夕阳落下,月亮升起。
月光下,两人手牵手,走向殷都。
身后,官道空空荡荡,只有马蹄印和车辙,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殷都,暖阁。
邱莹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梨树。梨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枝头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实,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文丁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莹莹,”他道,“姜师还好吗?”
“还好。”邱莹莹道,“他在闭关,说要三年后才能出关。”
“三年……”文丁喃喃,“那时候,我又老了。”
邱莹莹转头看他:“你不老。”
“老了。”文丁苦笑,“鬓角都白了。”
“那是智慧。”邱莹莹认真道,“白头发的人,有智慧。”
文丁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云萝师姐教的。”邱莹莹道,“她说,夸男人要夸智慧,不能夸相貌。夸相貌,他会骄傲;夸智慧,他会谦虚。”
文丁笑出了声:“云萝倒是懂男人。”
“她懂个屁。”邱莹莹道,“她自己都没嫁出去。”
文丁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笑得这么畅快。
邱莹莹看着他笑,也笑了。
两人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
“子托,”邱莹莹道,“我想起了一些事。”
文丁敛了笑容:“什么事?”
“想起你帮我包扎伤口。”她道,“在洹水边,古柏下。你蹲在我面前,很小心地解开猎夹,很小心地撒药,很小心地包扎。你的手很暖,你的眼睛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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