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远行 (第2/2页)
邱莹莹一一记下,却依然无法理解。
“你没有失去过,所以不懂悲伤。”姜尚叹道,“你没有得到过,所以不懂喜悦。你没有在意过,所以不懂愤怒。你没有情感,所以读不懂情感。”
“那我该如何学会?”邱莹莹问。
姜尚沉默良久:“或许……你该出去走走。”
“出去?”
“去人间。”姜尚道,“看看世间百态,体验人情冷暖。或许……能唤醒你心中的某些东西。”
邱莹莹想了想:“好。”
第二天,她变化成一个普通少女的模样,离开昆仑,走向人间。
她走过许多地方。
见过繁华的城镇,也见过荒凉的村落。见过欢笑,也见过泪水。见过母子相拥,也见过夫妻反目。见过生死离别,也见过久别重逢。
但所有这一切,都无法在她心中激起波澜。
她像一个旁观者,冷静地观察,理性地分析,却从不参与,从不感动。
直到有一天,她走到一条河边。
河不宽,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河边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憔悴,胡茬邋遢。他坐在树根上,望着河水发呆,眼中满是……那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邱莹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你在看什么?”她问。
男人没有转头,只是低声道:“看水。”
“水有什么好看的?”
“水里有她的影子。”
“她是谁?”
“我的妻子。”男人道,“她死了,三年了。”
“死了就看不到了。”邱莹莹道,“你在这里看,也看不到。”
男人终于转头看她,苦笑:“你说得对,看不到。但……我总觉得,她还在。在这水里,在这风里,在这每一片落叶上。我舍不得走。”
邱莹莹不懂:“为什么舍不得?她不在了,你留在这里,她也回不来。”
“你不懂。”男人摇头,“你有爱过一个人吗?”
邱莹莹想了想:“没有。”
“那你不懂。”男人重新看向河水,“爱一个人,不是要她回来,而是……即使她不在了,你也愿意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邱莹莹沉默。
她忽然想起姜尚说过的话——“那个文丁,在等你。”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不,她会回去的。三十年后,她会回殷都。
但三十年后,她回去做什么?她不知道。
“谢谢你。”她起身,对男人说。
男人茫然:“谢什么?”
“谢你让我……想了些事情。”
男人不懂,但她已经走了。
回到昆仑,邱莹莹找到姜尚。
“师尊,”她问,“文丁是什么样的人?”
姜尚一愣。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起文丁。
“他……”姜尚斟酌措辞,“是个好人。有仁心,有魄力,有担当。他为了救你,可以放弃一切。”
“为什么?”
“因为他在意你。”
在意……邱莹莹想起那个河边男人说的话——“爱一个人,不是要她回来,而是即使她不在了,你也愿意等。”
“他在等我?”她问。
“是。”姜尚道,“三十年后,他会在殷都等你。”
“如果我回去的时候,还是现在这样,没有情感,不记得他……他还会等吗?”
姜尚看着她:“会。因为他等的,不是你的记忆,也不是你的情感。他等的,是你这个人。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他都等。”
邱莹莹沉默了许久。
“我……想见他。”她忽然说。
姜尚皱眉:“不行。你魂魄未固,情感未复,此时见他,有害无益。”
“那什么时候可以见?”
“等你能感受到情感的时候。”姜尚道,“等你看到一朵花会笑,听到一首歌会哭,想起一个人会心痛……那时候,你就可以见他。”
邱莹莹点头:“那我继续修行。”
她转身走向玉虚宫。
姜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虽然她还是面无表情,虽然她还是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但她问了。
她主动问了关于文丁的事。
这是第一步。
很小的一步,但毕竟是第一步。
“这孩子,”姜尚喃喃,“有希望。”
殷都,又是三年。
六年的时光,在文丁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他的鬓角全白了,眼角皱纹如刀刻,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腰背依然挺直,步伐依然坚定。
改革在艰难中推进。均田令实施后,无地农民有了生计,国库收入也有所增加。废除人祭的诏令,虽仍有反对,但已渐渐被接受——毕竟,不用杀人也能求雨,何乐而不为?
最大的变化在朝堂。那些反对改革的旧贵族,或被贬,或流放,或主动辞官。取而代之的,是一批年轻、有才干、支持改革的新人。朝堂风气焕然一新,虽仍有暗流,但至少表面上一片清明。
“大王,”这日朝会上,微子出列,“臣有一事启奏。”
“讲。”
“周国那边传来消息,姬昌……病重,恐不久于人世。”
朝堂一片低语。姬昌若死,周国谁继位?姬发?还是伯邑考?新君继位后,还会遵守十年之约吗?
文丁面色不变:“知道了。继续探。”
“诺。”
退朝后,文丁独自来到鹿台废墟。
六年了,废墟上的野草已长到一人高,藤蔓爬满了残垣断壁。他没有让人清理,就让它这样荒着。因为这里有他的记忆——不是愉快的记忆,但重要的记忆。
他站在最高处,望向西北。
莹莹,你在昆仑还好吗?
六年了,你应该学会了很多东西吧?姜师说你天赋很高,修行一日千里。你……有没有想过我?哪怕一次?
他苦笑。她连他是谁都忘了,怎么会想他?
“大王。”崇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事?”
“伯邑考求见。”
文丁转身:“他不是回西岐了吗?”
“回来了。”崇虎道,“说是……送完姬昌最后一程,就回来了。”
文丁心中一动。姬昌……怕是已经死了。
“让他到书房等我。”
书房内,伯邑考一身缟素,面色苍白。
文丁进来时,他起身行礼:“大王。”
“坐。”文丁在他对面坐下,“西伯……走了?”
伯邑考点头:“上月十五,走了。”
“节哀。”
伯邑考摇头:“父君走得很安详。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看到周国取代商国。最大的欣慰,是看到了周国的崛起。”
文丁沉默。
“大王,”伯邑考看着他,“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请讲。”
“父君临终前,将君位传给了我。”伯邑考道,“而不是姬发。”
文丁一怔:“那姬发……”
“他不服。”伯邑考苦笑,“我弟性情刚烈,一直主张伐商。父君在世时,他尚能压制;父君一走,他怕是不会安分。”
“所以你回来了?”文丁问,“回殷都为质,以安姬发之心?”
伯邑考点头:“我若不回来,他必以为我借大王之力对付他,反而会加速反叛。我回来,他或许会犹豫。”
“你这是在赌。”
“我一直在赌。”伯邑考道,“从第一次到殷都为质,就在赌。赌大王是仁君,赌商周能和平相处,赌……天下百姓能少受战乱之苦。”
文丁看着他,久久不语。
“你这样做,值得吗?”他问。
伯邑考笑了:“大王不也在等一个人吗?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值不值得,只有心知道。”
两人相视,都笑了。
那是两个痴人的笑,苦涩,却也释然。
“伯邑考,”文丁道,“从今日起,你不仅是周国国君,也是商国的朋友。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文丁,认你这个朋友。”
伯邑考起身,深深一揖:“谢大王。”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两个君王,一个来自商,一个来自周,坐在同一间书房里,谈论着和平,谈论着未来。
他们知道,和平不会长久,未来不可预测。
但至少此刻,他们是朋友。
这就够了。
昆仑。
邱莹莹坐在山巅,望着东方。
那是殷都的方向。
她不知道殷都在哪里,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方向,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不是记忆,不是情感,而是一种……本能。像飞蛾扑火,像向日葵转向太阳,像……像什么呢?她想不出比喻,因为她的知识库里,没有相关的素材。
“在想什么?”云萝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想东方。”邱莹莹道。
“东方有什么?”
“不知道。”邱莹莹道,“但……总感觉,有什么在等我。”
云萝笑了:“那是当然。有人在等你啊。”
“文丁?”
“除了他,还有谁?”云萝道,“小师妹,你是不知道,那个文丁对你可痴心了。我听师尊说,他为了你,放弃了王位——不,是差点放弃。为了救你,他连死都不怕。”
邱莹莹没有说话。
“你就不感动?”云萝问。
“感动是什么感觉?”
云萝语塞。她看着邱莹莹空洞的眼睛,叹道:“你真是……唉。”
“三师姐,”邱莹莹忽然问,“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云萝想了想:“说不清楚。就是……你会一直想他,做什么事都会想到他。吃到好吃的东西,会想他有没有吃过;看到好看的风景,会想他有没有看过;开心的时候想和他分享,难过的时候想他安慰。他在身边,你就安心;他不在,你就……空落落的。”
“空落落的……”邱莹莹喃喃,“像缺了一块?”
“对!就是那种感觉!”云萝道,“你怎么知道?”
“师尊说的。他说,悲伤是失去的感觉,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云萝愣了愣:“悲伤……对,爱一个人,也包含悲伤。因为怕失去,所以悲伤。但更多的是……温暖。想到他,心里会暖暖的,像喝了热汤。”
温暖……邱莹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是凉的,什么都没有。
“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种感觉?”她问。
云萝看着她,认真道:“等你有了,你就知道了。现在想也没用。”
“那我不想。”
“对,不想。修行吧。”云萝起身,“师尊说,等你修成‘天眼通’,就能看到千里之外的人和事。到时候,你可以偷偷看看那个文丁。虽然不能见他,但看看总可以吧?”
天眼通……邱莹莹记住了这个名字。
接下来的日子,她拼命修行,只为早日修成天眼通。
不是为了看文丁——她告诉自己,只是好奇,好奇那个等了她六年的人,长什么样。
仅此而已。
但真的是仅此而已吗?
她不知道。
因为她没有情感,所以无法判断自己的动机。
但姜尚知道。
他站在远处,看着邱莹莹刻苦修行的身影,微微点头。
“有希望。”他自言自语。
风吹过昆仑,卷起漫天雪花。
雪花落在邱莹莹的肩上、发上,她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练功。
而千里之外的殷都,文丁站在鹿台废墟上,望向西北。
两人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漫长的时光,隔着空白的记忆和缺失的情感。
但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重逢的日子。
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相认。
但等待本身,就是一种陪伴。
不是吗?
夕阳西下,将文丁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了很久,直到崇虎来催:“大王,该用膳了。”
他转身,走回宫中。
路过暖阁时,他停下脚步。
暖阁的门依然紧闭。
六年前,他亲手关上这扇门,说:“等三十年后再开。”
如今,门缝里已经积了灰。
他伸手,轻轻拂去门上的灰尘。
“莹莹,”他低声道,“第六年了。”
没有人回应。
他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身后,暖阁的门,依然紧闭。
但门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极微弱的光,像是萤火虫,又像是……一颗星。
文丁没有看到。
但阿弃看到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道光,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大王,”他轻声说,“邱姑娘……快回来了。”
当然,那道光很快就灭了。
阿弃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他没有看错。
因为那是邱莹莹在昆仑修成天眼通后,第一次看向殷都的目光。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虽然只是隔着千山万水的一道目光。
但那道目光,穿越了时空,穿越了遗忘,穿越了所有的空白和缺失。
落在了文丁身上。
只是,他没有看到。
而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因为那一刻,她的心里,有了一丝极微小的波动。
像春风拂过湖面,像细雨落入池塘。
只是那么一瞬,然后消失了。
但毕竟是有了。
有了,就有希望。
姜尚说得对。
有希望。
(第十二章完)